九曲连环 丝丝入扣 －－《子夜》第二章赏析

张明亮

长篇小说的基本结构可分两型：一为单线直下，一为多线交叉。多线交叉 型的布局多种多样，其中之一便是首先集中介绍全书主要人和手事件，后徐徐 分头展开；此型此法，茅盾的长篇名著《子夜》，堪称范例。 《子夜》线分三条，交易所、工厂、农村交叉发展，它把介绍全书主要人 事的任务安排给该书的第二章。《子夜》第二章，历来为论家所称道，空竟好 处妙处何在，未之详闻；本文试图对该章所体现的作家的艺术匠心作一些分析， 与读者一同欣赏。 《子夜》第一章写“封建僵尸”吴老太爷不容于大都市资本主义的环境， 一到上海，便遽尔死亡，紧接着第二章就写吴府大举丧事。吴荪甫是上海声名 显赫的工业资本家，吴府的丧事不可能不大造声势，尽力铺张－－届时吊客支 集，场面之庞大、气氛之热闹，非同寻常。可是要移来纸上，写成小说，又从 何下笔？作为大家，茅盾自有成竹在胸－－ 先写吴府“大全景”。一小节交待自然环境，突出使人们热不可耐的天气。 再一小节写吴府执事们和鼓乐手在烈日下“累得满头大汗”的奔忙、吹打。第 三小节便概括出了吴府吊丧的整体氛围： 汽车的喇叭叫；笛子，锁呐，小班锣，混合着的“哀乐”；当差们挤 来挤去高呼着“某处倒茶，某处开汽水”的叫声；发车饭钱年的争吵；大门口 巡捕暗探赶走闲杂人们的吆喝；烟卷的辣味，人身上的汗臭：都结成一片，弥 漫了吴公馆的各厅室以及那个占地八九亩的园子。 然后镜头推成“中景”，描写灵堂右首大餐室内外的概况。现在我们可以 看到餐室内部的摆设和“满满地撞着一屋子”的人；可以看见窗外的花园和庭 院，“也攒集着一群吊客”的游廊；可以听见“标金”、“花纱”、“大条银” 的声浪，“震得人耳聋”。 接下来镜头再推为“近景”，对准了一位近近三十、一套戎装的军官，他 就是雷鸣。他在游廊上一道门边坐着，似有所待；终于素服秀媚的吴少奶奶朋 那道门里走出来，五年前的一对恋人再度突然遭逢，免不了各自心动神摇－－ 林佩瑶以后几番伤感便由埋下伏笔。以上为该章的第一个段落。作家在这里采 用电；影镜头渐次推进的手法，把读者不知不觉引向具体的人和事。 雷鸣在与吴少奶奶交换一句应酬的客气话之后，便赶快离开，“跑进那大 餐室的后半间去”。小说便以雷鸣为引线，镜头“跟”着他自然而然地转入另 一个场景－－大餐室。 大餐室挤满了各色人等。充斥着酬酢、纵谈和戏谑，真可谓五色缤纷，目 不暇接，杂声盈耳，莫辨西东。对此情此景，平凡手笔，只可葸畏不前，而茅 盾，竟率性以第二、第三两大段的篇幅作正面描述，放笔挥洒，任场面多么繁 富，即以多么繁富的笔致相对。然细细读来，这是走笔行文，虽自然无迹，却 着意安排，杂乱中自见出次序。人多嘴杂，一切酬答议论却巧妙地围绕和集中 在如三个话题：一，前方战局。国民党新军阀动员兵力不下百万的中原大战， 不仅使生民涂炭，赤地千里，而且给全国的工商业带来严重的危机，上海更是 一片恐慌－－这就是《子夜》的历史背景，它象吴府的丧事一样，给全书笼罩 下一种不祥的气氛。雷鸣以军人之姿踏入餐室，已在进行的距局议论很自然地 形成一个高潮。二，公债投机。此与前一话题大有牵连，“编遣”、“裁兵” 之类的公债以军事之名发行，其行情涨落变亦制约于战局。交易所经纪人韩孟 翔带来比前线战报局中卷起一个“公债旋涡”。三，实业维艰，战事与公债使 人沮丧，吊客们便从肉感的纵谈中寻求麻醉：然时近中午，鼓乐渐稀，声浪退 息，“必诺浴”、“舞女”之类名词在猛然的“清寂”中显得格外响亮，似科 有点不好意思，“蓦地大家的嘴巴都闭住了”。于是为打破尴尬，雷鸣又提出 了“正经”的话题－－“振兴实业”。殊不知这恰恰触着了实业界老板们的心 病，不提则罢，一提大家就纷纷诉起苦来。第二、第三两大段，就是这样开合 转换，丝丝入扣地演变下来的，既不愈规矩地描写尽复杂多变的场面，又巧妙 地城三个话题中埋下全书情节的伏线。 撒得开，也要收得拢。大餐室业已充分写出，作家 就止于适止，立即改换 场 景，以第四大段写花园。引线人物也不再是雷鸣，杜竹斋取而代之。杜竹斋 为“公债多头公司”事找吴荪甫－－此在第三段结尾处－－见餐室无人，旋即 退出。镜头立即“跟”上他， 一直“追拍”到花园的假山上六角亭中。金融界 巨子在此秘谋策划，虽仍写人物对话，较之餐室公开争闹，却别具一番神秘的 意味。鱼池对面柳荫下草地上一群青年男女在讨论“劳资冲突”，也颇甚玩味， 令人深思。这一段为吴、赵的争斗作了第一次铺垫，为吴荪甫与工人的矛盾提 出一个思考问题。 多头公司亟需实力雄厚的吴荪甫参加，赵伯韬、尚仲礼拉杜说吴，就是六 角亭秘商的主要目的。秘商结束，杜竹斋再度寻找吴荪甫的书主房。此为第五 大段。杜进书房，达值双桥来电告急，已拟电请求省政府火速调兵镇压的吴荪 甫，神色异常；这时，莫干亟进来报告工厂情况紧急，吴荪甫躁怒地进行布置 －－此后第四章，第十三、十四、十五诸章的情节在此提起了线头。最后，经 杜竹斋游说，吴荪甫终于答应加入多头公司，至此，悲剧命运驱使小说的主人 公干了他一系列罗曼史的第一桩。整个第二章就在这里予以收结。从第四段到 第五段，有多头公司为中心，杜竹斋作引线，也就环环相扣，如流水行云。 以上以整齐错杂，天衣无缝，即为《子夜》第二章的第一大特色。 该章的第二个特色是前后牵连，彼此呼应。本章人事，悉与全书故事照应， 已如上述；就是本章内部五个段落，也是细针密缕，处处映对。比如第三段对 雷鸣、徐曼丽的戏谑，既对照了第一段的雷、林相会，也牵扯到第四段的赵伯 韬；第四段的“多头公司”计划运动西北军后撤，照应了第二段的战局讨论， 也照应了第三段实业界对南北大战的怨忿 ；第五段与第四段也是两两相对：吴 荪甫处置工厂事态，为“劳资冲突”提供了实例；吴荪甫决计参加投机，直接 与六角亭挂起钩来；如此等等。这种彼此牵掣、前后呼应的写法，使整篇文章 虽繁富而不枝蔓，既复杂而不散乱，有开有合，灵活中规。 第三个特色是介绍人物，手法多变。本章重大任务之一，即在集中介绍人 物；而本章人物，多达三十五、六个，全书近八十个人物中的主要者几乎都在 这儿了，倘以一种手法一一写来，作者、读者，都将“不胜其烦”！本章人物 众多，一个个不知不觉出现了，其灵活手法，很值得注意：一，作家直接介绍， 如吴芝生、唐云山、朱吟秋等。其中“雷参谋认得他是大兴煤矿公司的总经理 王和甫”一句对王和甫的分绍，则是此一法中的变格。二，作家与小说中人物 合作介绍，如雷鸣、徐曼丽，作家先写他们的肖像、服饰、风度等，而后由人 物点明：“呀，是雷参谋！”（林佩瑶）“全体起立欢迎交际花徐曼丽女士！” （周仲伟）此外对韩孟翔的介绍，亦属此类，却另为一格：作家写过他的风神、 相貌、言动，不再说明，而在另一场合由范博文的议论中出之：“韩孟翔是他 的名字，他做交易所的经纪人”。三，专由小说中人物介绍，比如周仲伟站起 来说：“我来介绍。雷参谋。这位是孙吉人先生，太平洋轮船公司总经理。” 四，出场人物介绍场外人物，比如张素素思考四小姐和七少爷由农村而都市是 否会变；莫干亟向吴荪 甫汇报姚金凤、屠维岳等在工厂的种种活动。 第四个特色是动静相间，张驰有度。第一段大哄大鸣，第二段高谈阔论， 其中却插了一段雷、林会见，微妙的心理刻画颇有些抒情的意绪。两大段大餐 室喧闹议论，也前后有别：第二段酬酢频仍，驳杂一些；第三段应酬少多了， 相对平整一些。而且在议论纷纷之中也时或插进了“静默”的细节。第四段一 群男女的争论，因发生在室外花园草地上，其气氛远非餐室的纵谈；六角亭的 议论既属秘谋，安排在餐室戏谑之后，则益发显得岑寂。在这种静寂衬托之下， 第五段吴荪甫躁、怒、狂热的内心风暴显得更为强烈。这种闹中夹静、有张有 驰的写法，避免了一味紧张喧嚣，或一味散慢沉寂的单调、平淡，而使人产生 一种音乐的节奏感、旋律感。 本章特色当然不止上述四端，然仅此四端，就已足够说明作家艺术匠心的 精妙。匠心独动并不靠神赐灵感，成功在于艰苦的创作劳动。只要读读茅盾关 于《子夜》创作过程的一些论述，即可了解他在体验生活、收集素材、制定和 反复修改写作计划等方面付出了多少心血，确实是“看似寻常实奇崛，成如容 易却艰辛”。匠心独运扎根于深厚的艺术修养。作家的艺术造诣是那么博大清 深，这里只提一下他对外国文学的精研与借鉴。他的态度是广采博纳，不论是 现实主义作家，还是自然主义或其他流派的作家，他一律“拿来”、消化、扬 弃，使成自己的血肉。他早期提倡左拉，以后更多的是赞美托尔斯泰－－《战 争与和平》第一卷第一至第四章借宫廷女官安娜·舍雷尔的晚会点出会书主要 人物和中心的故事，他多次提及，击节叹赏。恰巧，左拉的《金钱》第一章， 也是同一章法－－萨加尔一天的活动会见了多少人，带出了多少事！《子夜》 第二章的成功，恐怕也是与作家借鉴《金钱》和《战争与和平》分不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