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笔下的“善” --从《无神论者做弥撒》说起
叶南容
文学史上早有定评的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以他的鸿篇巨著《人间喜 剧》名重于世,凡是接触外国文学的人,无不为这位文坛巨子对法国十九世纪 前期这幅巨型风俗画所展现的广阔和深邃所折服。但是,百余年来,巴尔扎克 创作倾向中一个比较重要的方面却被研究者忽视了,起码说是没有得到应有的 重视。这个曾被巴尔扎克本人多次强调了的问题,就是《人间喜剧》中所显示 的理想主义倾向,即巴尔扎克作品中对真、善、美的颂扬。 过去我在读巴尔扎克的小说时,就曾对他不少名著中的美学产生过共鸣, 如他的代表作之一《欧也妮·葛朗台》中对女主角善良纯洁以及她为爱情做出 的牺牲所作的赞美;长篇《邦斯舅舅》中对纯朴的性格和真挚动人的友谊的歌 颂;还有《幻灭》中对大卫·赛查和吕西安的妹妹夏娃等人具有的美德所作的 褒誉……。不过这些美的形象大都被本书中对其他丑恶的伪善人物的揭露。遮 住了其应有的光辉,因而被人们忽略了。我最近重看了巴尔扎克的一个精彩的 短篇《无神论者做弥撒》后,《人间喜剧》中的美学倾向更在我头脑中留下了 鲜明突出的印象。下面就这一个短篇谈谈我对巴尔扎克作品中具有的美学倾向 的初步看法。 一 《无神论者做弥撒》堪称为巴尔扎克短篇中的一个杰作。小说写于1836年, 属“私人生活场景”,它着力刻画了挑水夫布尔雅这个朴实善良,毫不自私勇 于自我牺牲的形象。作者用了戏剧性手法,开头就布下疑阵:一个彻底的无神 论者,“伟大的外科医生”,古怪的德斯普兰,被他的高足皮安训(巴许多作 品中出现过的著名医生)发现,曾不止一次去教堂做弥撒。这个无神论者德斯 普兰医生一边把做弥撒比做滑稽剧,并讽刺它“使基督徒流过的血比拿破仑的 所有战役和布鲁塞尔的所有水蛭所付出的血还要多!”而一边又诚恐地沿着墙 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恭恭敬敬地跪在……圣母小堂前面。莫不是这个“伟大 的人物”言行不一,或是个隐瞒自己观点的人吗?可根据皮安训在德斯普兰身 旁多年的经验,知道他的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彼此相知太深了。因而老师 信仰与行为之间有这样明显的矛盾使皮安训极费猜详。从而,小说便具有了一 股使读者急于揭开迷底的魅力。原来在德斯普兰未成名之前,他是一个连买书、 喝咖啡都没有钱的穷大学生,在“贫困的沼泽中跋涉了许久”,他一直在发狂 似的用功读书,过着孤苦无援的生活,直到有一次因欠房东三个月的租金,临 被赶走之际,和一个素昧平生的挑水夫布尔雅萍朋相逢。布尔雅是一个孤儿, 从未被人爱过,也从未爱过别人,他苦熬了二十三年之后,已积下一笔存款。 在了解了新相识的“穷先生”的窘况之后,他放弃了憧憬一生的“野心”-- 买一只水桶和一匹马,而把所有的钱用来供给德斯普兰准备毕业论文,他知道 德斯普兰的“才智需要”比他的需要更重要。为了使德斯普兰有咖啡提神好开 夜车,布尔雅自己便只吃大蒜涂面包,真是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别人的身上。 就这样,差点饿死的穷大学生终于成了名人,布尔雅的高兴是可以想象的。但 这个高尚的挑水夫,感情极其淳厚深沉,他所要求的只是真挚的友爱,而不是 象当时社会中的一些小人,势利眼睛只顾盯着报酬,布尔雅从不曾=流露过“这 个人多亏了我”这种施恩的表示,可以说他的自我牺牲精神完全是出自崇高的 爱,无私的善。 布尔雅是个天真而单纯的天主教信徒,他为德斯普兰事业上的成功掏尽了 心血,临终前虽然他对天主教信仰十分虔诚,但他不愿劝德斯普兰这个无神论 者用做弥撒来使自己灵魂安息,因为他绝不企图别人的报恩。但德斯普兰在这 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方式可表示出自己的无神论信仰,以布尔雅的名义做了 台弥撒,每年四季都去教堂虔诚地祈祷让善良挑水夫早日进天堂。 揭开迷底之后,细心的读者可能还会注意到,开始渲染的彻底的无神论者 为什么虔诚地做弥撒这一矛盾的气氛,除了在艺术上引人入胜外,巴尔扎克的 真正用意还是在于通过描绘出善良和信仰之间的矛盾,而进一步讴歌了人的灵 魂深处的善与美。布尔雅这个高尚纯朴的劳动人民形象确实是巴尔扎克笔下一 个不朽的善良的典型。 二 以往,《人间喜剧》为人所熟知的两个主题是:揭露资本主义的金钱关系; 对行将崩溃的贵族社会作“挽歌”。然而《无神论者做弥撒》等却给我们揭示 了巴尔扎克作品中的第三个主题:歌颂善与美。 在小说中,巴尔扎克并不是仅用些善良、美德的空洞词句来简单概括人物 性格,而是通过德斯普兰充满激情的回忆,于细微末节处揭示出人物灵魂中的 善与美,对挑水夫高贵人格的热烈歌颂的感情在字里行间到外洋溢。如果拿这 篇小说跟巴尔扎克自己的另一些名著,如《高老头》、《高利贷者》、《纽沁 根银行》等相比,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是出自一人手笔。《无神论者做弥撒》中 的高尚感情是那样热烈奔放,它引导人们向善向美;而象《高老头》等作品中 则对眼前的金钱世界洞察得那么深,对丑恶的事物揭露批判的那样淋漓尽致。 在《高老头》中,通过伏脱之口,把当时的巴黎社会比作一个“垃圾坑”,并 说:“凡是浑身污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的 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庭广场上去展览,大家 拿你当反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你大贤大德”。这一席话把法国金 钱社会的现状挖苦得入木三分。 拿这两类出自一人笔下的作品相对比,又使我想起关于巴尔扎克创作倾向 的争议。早在巴尔扎克生前,就有人因为他在作品中对当时社会的嘲弄过于激 烈而指责他的小说“不道德”,当时巴尔扎克本人就曾挺身抗辨道:“如果一 个青年读了《人间喜剧》之后……,不喜欢向那些在《人间喜剧》中比在实际 世界中数目还众多的善良的、有品德的人学习,对这样的人,即使充满了天主 教教义的、最道德的书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见《致卡斯狄叶先生书》) 并且把巴尔扎克在他的《人间喜剧·前言》中也强调要“看看各个社会在什么 地方离开了永恒的法则,离开了真,离开了美,或者什么地方同它们接近……,” 他还声明:“……在我所作的社会的图画里,有德行的人物却多于应该受到谴 责的人物。值得非难的行为,过失、罪恶,从最轻微的直到量严重的,在这幅 图画里总是受到人间的或神明的、显著的或隐秘的惩罚。”同时巴尔扎克认为 自己对布尔雅等正面人物的描写是“把在文学上使一个有德行的人能够引人入 胜的难题解决了……”因此我得出了这样的看法:巴尔扎克在一个接一个完成 他的杰作之际,并没有忘记对真、善、美的追求,他自认:“道德是绝对的。” 但是直到今天总有些人不愿意承认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民主主义和理想主义 的倾向,不是避而不谈巴尔扎克笔下所流露的善美观点,就是指巴尔扎克正面 典型的塑造和美学内容表现得“单薄”、“苍白”,把问题一带而过。我们说, 分析事物,始终不应脱离具体的历史环境,分析巴尔扎克作品有没有理想主义 的光辉,表现得强烈与否,以及观点是否正确,也都应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原则 出发。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中专门辟出一栏“乡间生活场景”来表现“最 纯洁的性格,以及秩序、政治、道德的伟大原则的应用”(《人间喜剧·前言》)。 这个“场景”中的多数小说,如《幽谷百合》和《乡下医生》等都是集中体现 了巴尔扎克的理想主义的审美观。当然这些作品有不少内容都表现了不够现实 的乌托邦思想,其思想的积极意义还是不由人不钦佩的。 三 以批判现实著名了的巴尔扎克歌颂善与美的目的何在呢?让匀看看他自己 是怎样解释的吧:“教育,是民族最伟大的生存原则,是一切社会里把恶的数 量减少把善的数理增加的唯一的手段”(《人间喜剧·前言》)。“教育他的 时代,是每一个作家应该向自己提出的任务”(《致卡斯狄叶先生书》)。巴 尔扎克充满热情地刻画了一个挑水夫的善良品格,其目的显然是为了在广大读 者面前树起一个德行的丰碑,用一个美的形象来教育自己的时代,引导人们向 片真、善、美。因此巴尔扎克在这里自觉地使他的作品强烈地发挥出文学所独 具的审美教育作用。同时,他在人们面前塑造出栩栩如生的善与美的典型,目 的又是与现实中的丑恶作一突出的对比,正象巴尔扎克说的:“我为《人间喜 剧》所付出的孜孜不倦的辛勤劳动,就是这种善与恶的有益的对立。”通过小 说主人公的善行和客观现实中的种种丑恶相对照,启示人们起来抵抗和消除身 边的假、丑、恶,追求崇高的理想。 我们超出《无神论者做弥撒》这篇小说来看巴尔扎克的理论和其它作品, 应不难看出,巴尔扎克对社会的腐败所进行的揭露和兹判固然是主流,但在这 其中,真、善、美的流露还是处处都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在巴尔扎克早期的一 篇《风雅生活论》的文章里,他曾发人深省地提出:“有没有可能创造一种人 不可能胡作非为的形式?一种人关心善胜过关心恶的形式?”(李健吾译《巴 尔扎克论文集》)可见在巴尔扎克的世界观中,对善良和美的追求是十分明显 的。其它还有一些比较动人的作品,如《于絮尔·弥罗埃》、《奥诺太佛》、 《比哀兰德》等等也都表现了对善与美的颂扬和求索。因此我想回过头来再强 调一句:《无神论者做弥撒》这篇小说是十分动人的,并且它有力地向人们证 实了这样一个观点:巴尔扎克没有忘记“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