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与泪水 ------ 读《海水的滋味》
罗继长
大海是神奇、美妙、浪漫,令人无限向往的。印度姑娘尼拉从小就向往着海, 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海,在海里洗个澡。为了看到海,她曾登上邻居布拉依家三 楼的凉台。那里可以看到周围无数静止的房屋四散着延伸到天际,海水不正象这 样浩瀚无边,起做着齐屋高的大浪,相逐拍向岸边,翻起雪白的泡沫,又静静躺 在沙滩上么? 尼拉,这个天真、单纯,有着自己的憧憬的姑娘,是印度著名的孟加拉语作 家马尼克·本托巴底亚耶短篇小说《海水的滋味》中的主人公。马尼克生于一九 一O年,卒于一九五六年,是印度左翼作家的领袖。他一生写过不少作品,早期 的小说《帕德玛河上的船夫》,反映了船夫的艰苦生活,其他著名作品还有长篇 小说《木偶舞》和《母亲》等。《木偶舞》的问世,使马尼克获得了极大的声誉。 这部作品不仅展示了他艺术家卓绝的才华,而且表现了他对生活所持有的彻底幻 灭的态度。这种态度,在《海水的滋味》里就可以感觉到。 尼拉向往着海,曾向父亲提出带她去看海。父亲要陪伴母亲去普里朝圣,本 来是可以带上她顺便看看海的,但是,身为小职员的父亲,一下拿不出那么多盘 费;妈妈哩,又没有胆量带着一位已经到了结婚年龄的大闺女去赶庙会。这样, 她的愿望就被悬挂起来了。为此,可爱的尼拉哭肿了眼,舌头上尽是眼泪的咸味。 父亲是疼爱女儿的,他答应到十月大祭节,那怕是借俩也要带尼拉去看海。 可是,命途多舛,到了十月大祭节,“尼拉的父亲却改变了带尼拉去看海的计划, 让尼拉哭泣着,自己迳直到天堂里去了。”这样,看海的希望破灭了。 父亲去世后,尼拉的境遇在不断变化,先是与母亲弟妹一起,从大城市迁到 了遥远的小城镇上舅舅的家里。这次到舅舅家却与以往所受到的欢迎和盛情款待 不同,“这一次,舅舅、舅母、表兄妹们仿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受到 了冷落和怠慢。尼拉穿上在过去生活里从来不曾穿过的又脏又破的衣服,用牛粪 清洁屋地,在地边擦洗盘盏,腰间挽着水罐去取水,铺床迭被,碾香料,煮饭烧 菜,听着从来不曾听到过的那样可怕而又难以入耳的责骂,连一点可口的东西都 吃不到。两个弟弟穿得象叫花子,吃饭的时候,连一滴牛奶也喝不到。紧接着, 一个弟弟患痢疾死了,母亲也得了一种无名之症渐渐卧床不起…… 每下愈况的生活折磨着尼拉,她那里还能奢望去实现看海的愿望呢?她只有 哭,只有流眼泪。 后来,尼拉和一位市立医院的药剂师阿那迪结了婚。但那个阿那迪和她这个 体态窈窕丰满,“使人产生美丽得过分奢侈的感觉”的漂亮的姑娘极不相称,他 象一根弄干了的嫩树枝,身材瘦长,形容枯槁,满面疮疤,皮肤姜黄,两眼无光, 一口坏牙,甚至半疯半癫,几乎夜夜失眠,不是头痛就是发烧……尼拉就天天和 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一起。那种不可言传的失望的灼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心头总 是回旋翻腾着一句话:一切全完了!她瘰希望她的生活有一个大的转变,随着这 种转变她可以多少重温一下旧日的生活。她希望能回到城市,在从前住过的那样 一所房子里住下,得到虽然不是全体,至少是某一个的关切和温存。空闲时,能 够登上象布拉依家那样的邻居的三楼项眺望四周屋宇的海洋,并且听一听象布拉 依似的那么一个人讲真正的海的。 可是,办不到。她只有哭泣和眼泪,甚至在自己哭泣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 哭泣。 这个短篇小说的题材是严峻的,很明显,作者的目的是想唤起世人对尼拉这 样一些纯真而善良的普通人的同情,引起对产生这种社会问题的社会思考,进而 展开对这种社会的批判。小说看起来只写了尼拉的生活和她一家的命运,可是作 品着眼的却是整个现实。作者在定到尼拉把一幅悲惨世界的景象素描一般地描绘 出来了。“尼拉大舅的二女儿回娘家分娩,一天噩耗传来,突然宣告她已经是寡 妇了。那杂草丛生的池塘对岸,也有一个姑娘回到娘家生孩子,她整整嚎叫了一 夜,黎明时,自己死掉了。芒果林的另一边,有十来户人家聚居的那块地方,只 不过半个月前后,就有两户人家传出了丧失亲人的哀哀切切的哭声。” 这篇小说深沉、细腻、朴实,有着一种内蕴的强大的感染力量。但是,从艺 术构思和表现上来讲,这篇作品最可贵的,是它富有深刻的寓意,这种深刻的寓 意打破了这篇小说所采用的平铺直叙的方法所可带来的一般化的弊病,并产生了 一种新奇的艺术效果。 尼拉所向往的海,那是真正的海,是代表着追求美好理想的生活之海,在那 个海里,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但是,无情的现实生活却总是缠绕着她,使她到达 不了那理想的境界。第一次,她因为父亲的贫困和母亲不敢带一个将要结婚的姑 娘逛庙会的世俗观念而未能去看海,这是幻想的第一步破灭。第二次,因为父亲 的去世又使她不能去看海。幻想进一步破灭。及至到了舅舅家和结了婚,就一切 都完了,这是幻想的彻底破灭。 尼拉虽然没有看到真正的海,但是,她却天天都在品尝着海水的滋味。 海水的滋味是什么呢? 作者这样回答着我们:“海水不是可以化为云,又变成雨落下来吗?烧鱼、 烧菜时放上的盐,妈妈每天两餐给大家放在盘子边上的那一撮盐,不都是海水晒 干以后变成的吗?”海水的滋味是咸的。 尼拉在她父亲死后,她才第一次感到,哭,竟是这样难过-------“肉体不舒 服,精神上痛苦!身体似乎变得沉重了,象发高烧那样全身紧绷绷的不舒服,针 刺似的疼痛,心情如同雨季的天空那样阴郁,仿佛永远湿漉漉的潮湿得发霉,心 身交瘁的滋味,正是那单调的、平淡而又涩口的盐的咸味。”可见,海滋味,也 就是尼拉所感受到的这种眼泪和痛苦的滋味。 尼拉在品尝泪水的滋味时,曾有这样的感觉,泪的滋味仿佛是血的滋味。因 为,在她或弟弟割破手时,她曾将流血的手指头含进嘴里,她是尝到过血的滋味 的。在她的感受中,海水、泪水、血水的滋味都是一样的。这种寓意显然是非常 深刻的。这就是说,尼拉虽然没有去到真正的海上,但她的眼里常常在流泪,心 上常常在滴血,也就是说,她常常在自己的生活中品尝海水的那种既咸又涩的味 道。 尼拉虽没有到过真正的理想的海上,但是,她却一直在另一个海里挣扎,这 个海,就是人生之海,佛家称之为苦海。她的眼泪,那自己都不知道在流的眼泪, 常常流进她的嘴里,那不就是苦海之水吗?为了尼拉的哭,她的丈夫曾申斥她。 但是,过了些日子,申斥也不灵了。她还是常常哭,有时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 小事,有时什么也不为。看来,“她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难以遏止的干渴。这干 渴,除非长期地不断地畅饮着自己的那悬在眼睛和鼻子之间的永不枯竭的泪泉, 便不能消除。” 《海水的滋味》,塑造的是一个在生活的苦海里啼哭的艺术形象,她美丽、 善良、纯真,富于理想,希望改变自己的处境,但是,她又软弱,缺乏进取性, 逆来顺受。所以,她又是一个矛盾着的艺术形象。 附原文 海水的滋味 【印度】马尼克·本托巴底亚耶 作 石真 译 尼拉从童年时代起就有着看一看海的愿望。她曾经在学校里读过几天书。地 理课本上有关于地球上陆地部分和海洋部分的简要记述。不过在这以前,尼拉很 早就知道地球上四分之三的地主是海洋,四分之一是陆地。七岁的时候,第一次 听到父亲说这些话,她是多么惊奇啊。这是可能的吗?她曾经乘火车到过很远很 远的地方。当她到舅舅家里去的时候,清早上了火车,一直到夜晚,火车不停地 轰隆、轰隆奔驰着,但是,除了小河、沟渠,她的眼睛就没有看到过水了。到处 是田野平畴,偶然也有树林,海在那里呢?只有田地和坐林连接天际啊。 以后,不知有多少欠,那印刷的字体,人嘴里的话语以及梦幻的舟车曾经把 海带到她的身边。布拉依家老老少少全体都到过普里,不仅看到海,而且还在海 里洗 过澡哩。住在加尔各答的叔叔的儿子比奴大哥不是到外国留学去了吗?他 还在海上住过吗?烧鱼、烧菜时放上的盐,妈妈每天两餐给大家放在盘子边上的 那一小撮盐,不都是海水晒干以后变成的吗?那些在镇日的酷热中变得烦燥不安 的人们,不是喜欢在黄昏时坐在晒台上乘风凉么,那习习的凉风就是直接从海上 吹来的呀! “爸爸,海是在南方吧?” “四面全都有海。南方是孟加拉湾------ 距离我们很近呢。” 不错,地图上是这样画着的。但是,四面都是海?北方是喜马拉雅山呀,山 后再守去是中国。嗯,应该仔细地再看一遍地图。 “爸爸,可以带我看看海吗?” 父亲曾经答应过她的请求,而且不只一次。这一次当然也应允了。带孩子看 一看海,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只要到圣地普里进一次香就行啦。看来有机会 是应该去一次了,朝拜圣地是尼拉妈妈多年来的心愿。 不过,一个小职员的妻子的心愿------ 即使是微小的------ 岂是能够轻易实 现的!如果机缘凑巧,能够克服种困难,妻子也许可能得以一赏夙愿,而孩子们 的希望只好悬挂起来了。 神车节的日子里,普里是很拥挤的,哪里可以拖儿带女地前去?而且,带着 全家一同去,钱也不够。要是带一个孩子去,其他的孩子又犯了什么过错呢?再 说,带了尼拉去,小弟弟和小妹妹们由谁来照顾? 不带尼拉去还有另一个原因。 “哎呀,不行呐。我可没有那种胆量,带着一个已经到了结婚年龄的大闺女 去赶庙会!”尼拉的母亲说。 已届标梅的大闺女却象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样哭起来,眼睛都哭肿了。几天 以来,尼拉的舌头除了眼泪的咸味外,仿佛其它的味道全都忘却了。要是爸爸、 妈妈进香归来,她哪里能够笑脸相迎?哪里能够产生倾听朝拜圣地的经过的那种 兴高采烈的急切的心情?只有问一句话,尼拉就会哭成泪人儿: “在海里沐浴了,爸爸?” “洗过啦,洗过啦!等一等,别着急,全都会对你讲的。”尼拉的父亲下了 车,迈进房门,坐下之后说。 他将说些什么?有什以必要可说?莫非尼拉不曾听说过在普里海边沐浴的 故事?登上布拉依家三楼的凉台可以看到周围无数静止的房屋四散着延伸到天 际,海水不正象这样浩瀚无边、起伏着齐屋高的大浪,相逐拍向岸边,翻起雪白 的泡沫又静静躺在沙滩上么?在想象里,尼拉什么不曾想到!只不过没有亲眼目 睹,如此而已。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尽管大家全都这样承认;她没有看到海, 可是,爸爸却看了海并且洗了海水浴回来了。因此,尼拉哭了。 父亲急忙又发誓说:“十月大祭节,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看海。尼拉,就是 借债,我也会这样做的。别哭吧,尼拉!整整一夜,在火车上不得睡觉,求求你, 别哭啦!” 到了十月大祭节,尼拉的父亲却改变了带尼拉去看海的计划,让尼拉哭泣 着,自己迳直到天堂里去了。总而言之,这一次尼拉可不是因为不曾看到海而哭 肿了眼睛,让一切滋味沉浸在泪水的咸味里。她哭了,是为悲悼父亲。不仅是她, 全家的人都哭了。大那些日子里,大家仿佛都这样认为:一个人,这样一个年龄 尚未衰老、在他们这样特殊环境里具有特殊重要性的人,要是他永不回还地到象 尼拉想象里的海洋那样神秘莫测、渺溟无边的一块地方去了,家里的人,除了哭 泣,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从幼年起,尼拉不知哭过多少次。被父母责骂,她曾经哭过;受了委屈,她 哭过;和同伴发生争吵,她哭过;肚子痛,手指戳进刺,她哭过;看海的心愿得 不到满足,她哭过;无缘无故哭几场,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这一次, 她才第一次感到,哭,竟是这样难过------ 肉体不舒服,精神上痛苦!身体似乎 变得沉重了,象发高烧那样全身紧绷绷地不舒服,针刺似的痛疼,心情如同雨季 的天空那样阴郁,仿佛永远在湿漉漉的潮湿里发霉。心身交瘁的滋味,正是那单 调的,平淡而又涩口的盐的咸味。 尼拉在品尝泪水的滋味的时候,她有这样的感觉;在她的想象里,她却认为, 那仿佛是血的味道。当她或者她的弟弟们用小刀削铅笔、切菜,或者随便 用什 么开罐头割破了手指头的时候,她总遵照着通行的医疗方法用嘴来吮一吮割破的 地方----- 屁拉尝到过血的滋味。 尼拉的父亲逝世以后,她们全家搬到舅舅家里。尼拉的母亲并不愿意携带着 这样一个已届结婚年龄的姑娘跑到遥远地方的小城镇去。她说:“不可以等几个 月,姑娘结婚以后再去么,哥哥?换一个合适的小房子住……” “噢!”尼拉的母亲一声不响了。 有仅如此,住在大城市里,谁来照看她们?谁来担负她们的生活费用呢?舅 舅们又不是地主、王公!因此她们全到舅舅家去了。清早启程,火车忽忽地奔驰 着直到深夜,总算把她们送到了目的地。地方没有改变,那座落在年深日久石阶 残破、漂浮着水草的池塘南岸,紧挨着一个小小的芒果园的两位舅舅的住宅也不 曾改变。只是,这一次,舅舅、舅母、表兄妹们仿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只 有在舅舅家里才能享受到的爱抚,那全家人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热烈欢迎, 那无尽无休、象过节日似的丰富的招待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一次,谁都不曾 说:“尼拉,吃这吧!尼拉,吃那个吧?”即使在为她的父亲的死大家哭过一场 以后,也没有人说一声?尼拉不应该哭么?而且为哀伤父亲的死,加上为在舅舅 家里受到的冷落和怠慢哭得更伤心一些么? 过了几天,一切都做出了必要的安排和决定。这决定本身就尽够使尼拉泪水 长流。尼拉穿上在过去生活里从来不曾穿过的又脏又破的衣服。干着过去从来没 有干过的、用牛粪清洁屋地、在池塘边擦洗盘盏、腰间挽着水罐去取水的活计, 过着从来不曾生活过的整天铺床叠被、碾香料、煮饭烧菜的日子。听着从来不曾 听到过的那样可怕而又难以入耳的责骂。她甚至连一点可口的东西都吃不到。尽 管如此,她的身体却发育起来,任何体面人家的姑娘们办不到而且不适宜地那样 健壮地发育起来了。可是,她虽然很不应该很不体面地发育成长,她弟弟和妹妹 们却都很瘦弱,为什么和表兄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竟喝不到一滴牛奶?他 们分到的甜点心又那么少?为什么计她的两个弟弟穿得象叫花子一样的衣服去 上学呢?尼拉从来不这样去想:只是由于两位舅舅,她的两个弟弟才能每天吃到 两顿饭,才能得到上学的机会。她只是为弟弟、妹妹和表兄妹之间在生活上的悬 殊而一味哭泣。 “您不觉是您的女儿娇滴滴,象个泪人儿么,姐姐?”大舅母说。 “你太溺受,把个女称娇纵坏啦?”二舅母说。 “请你们想个办法吧,”尼拉的母亲说,“可怜,孩子一天天变成什么样子 了?” 家里在为尼拉物色对象。尼拉也在心中暗想:结婚以后,她能够再回到城市, 住在就象以前住过的那样的房子里去么?并且得到全家的宠爱、间暇的时候,她 可以登上象布拉依家似的那样一位邻居家的三楼晒台去瞻望四周波浪般起伏的 屋宇的海洋和倾听一个人-----象布拉依那样的一个人讲述海的故事么?这期 间,尼拉的一个弟弟患痢疾死了;尼拉的母亲也得了一种无名之症渐渐卧床不 起。尼拉大舅的二女儿回娘家分娩,一天噩耗传来,突然宣告她已经是寡妇了。 那杂草丛生的池塘对岸也有一个姑娘回到娘家生孩子,她整整嚎叫了一夜,黎明 时,自己死掉了。芒果林的另一边,有十来户人家聚居的那块地方,只不过半个 月前后,就有两户人家传出了丧失亲人的哀哀切切的哭声。 后来,尼拉和一位市立医院的药剂师,名字叫做阿那迪的结了婚。从各方面 考虑,人们一致同意,尼拉的婚姻总的说来算是美满的。只是,和女方相比,男 方的容貌似乎太不相称。如果你折下一条嫩树枝,再把它弄干了,你就会发现阿 那连的仪表多么和它相似------ 身材瘦长,形容枯槁。布满面疱疤痕的脸,姜黄 的皮肤,死尸似的毫无血色,两只暗澹无光的眼睛一口坏牙齿。可是,尼拉尽管 在舅舅家里受尽冷淡和轻慢,尽管为父亲和弟弟终日啼哭,她却仍然出落得光彩 照人,非常漂亮;她的窈窕而又丰腴的体态,甚至使人产生美丽得过分奢侈的感 觉。 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尼拉只有闭起眼睛依从人们摆布。尽管如此,难道她 的生活有什么重大改变?只不过她必须生活在一群陌生人的中间。这些人言谈举 止,她不能很好地理解;只不过在夜里她要睡在一半疯狂的人的身旁。这个人的 谈吐和举动对她说来更加难以理解。有时候,夜晚,尼拉做完了家务事回到房间 里,阿那迪马上把门插起,抓紧她的手,喘息着开始对她讲一些事情。他所说的, 没有一句话是尼拉能够真正明白的。尼拉只知道,阿那迪为一种热烈的情欲支配 着,他兴奋得全身在瑟瑟发抖。他的目光是疯狂的,仿佛,尼拉如果再晚来一步, 他就会心碎而死。有些天,尼拉回到屋里,却了现阿那迪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 的浓云,无精打采的一双眼睛里流露出空洞、茫然的神情。她不能入睡。她知道, 即使整个夜晚消失了,睡眠也不会到来,虽然她每分钟都在打哈欠。 尼拉有什么话可说?有什么办法可想?阿那迪几乎夜夜失眠------ 不是头痛 就是牙痛,要么就是发烧以及其他等等,当然,有时他也为尼拉睡不着觉。只要 遇到机会,尼拉总是偷偷地低声啜泣。尼拉从来不曾为祈求得到一位如意郎君去 虔诚地祷告,她甚至从来没有幻想过要找到什么样的一个丈夫才会使她快乐,因 此她没有那种希望幻灭了的悲哀。她原本不曾抱着什么希望,又怎会感到失望? 她本来和实现,并且使自己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她本来可以随着那在希望的天堂 和忧愁的地狱之间起伏升沉的、永不改的生活的动荡韵律打发日子,像所有的人 那样轻视地狱,把堕入地狱当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并且按照古老的传统产 生一种信心使自己坚信唯有天堂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但 是,丈夫并不是女人的一切。尼拉曾经希望她的生活有一个大的转变,随着这种 转变她可以多少重温一下旧日的生活。她希望她可以回到城市,在从前住过的那 样一所房子里住下,得到虽然不是全体,至少是某一个人的关切和温存。空闲时, 能够登上象布拉依家那样的邻居的三楼楼顶眺望四周屋宇的海洋,并且听一听象 布拉依似的那么一个人讲真正的海的故事。现在,在她的丈夫家里,没有谁对她 特别不好,虽然由于害羞,她不肯多吃,也比在舅舅家里吃得饮得多。在这里, 她不是出于别人的怜悯才被收留,而是有权理直气半地住下。这一点不但人们毫 不怀疑地承认,她自己也象大家一样有同样的感觉。她也觉得目前这种在一群陌 生人中间,终日掩着面纱的小媳妇的生活要比在舅舅家里安逸得多。尽管如此, 在这里,她仍然第一次尝到了那种不可言传的失望的灼痛的滋味。日日夜夜折磨 着她,并且在她心头回旋翻腾着的,只是那么一句话:一切全完了!她没有什么 话可以再说,没有什么事可以再做。不能更多地给予,不能更多 多地取得。她 生命中的一切渴慕、希望、悲欢哀乐在一天的日子里,结婚的锁呐吹奏中解决了。 “你哭啦?为什么?” “没有哭呀。” 尼拉还在流泪,却说她不曾哭。让阿那迪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哭与 不哭对尼拉说来全都一样。阿那迪对尼拉的抚慰是那样的热烈,仿佛尼拉的眼泪 就是一剂起死回生的仙药,使他的垂死的心身突然回复了生命和青春。他争切地 想要知道,尼拉为什么哭?她怎么啦?是家里有谁说了她的坏话?是怀念自己的 妈妈和妹妹么?还是阿那迪自己无意中伤了她的心?让尼拉说出来是为什么 吧,他会马上想出补救的办法。 但是尼拉能说什么,她有什么可说的呢?难道尼拉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哭 么?以前,她倒是知道每一次哭泣的原因。她知道那些眼泪是为了挨骂而流出 的;哪 一次痛哭是因为受了侮辱;哪一次伤心是由于悲痛;哪一次啜泣是为了 不能满足那象看一看海之类的热切的愿望。现在它们仿佛变成了一个,好象她的 一切情感全部都联合起来打开了她泪水的源泉。 那天,阿那连想,尼拉哭,一定有原因,不过,她不能够说出口来。第二天, 他又看到尼拉哭,他显然很惊慌------一定有重要原因,非比寻常。当他更为焦急 地竟力在发现原因,然而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时候,他感到有些痛心。以后接连两 天,阿那连为自己的牙痛和头痛所烦扰,也就不再注意尼拉是否哭过。 又过了一天,当阿那连发现尼拉又在哭,他生气了。“要是你不想告诉我窨 了什么,”他说,“到廊子上哭去,别打搅我!” 直到现在,尼拉并没有什么显然非哭不可的理由。现在,她受到丈夫的申斥, 她很可以毫不费事地哭得更厉害一些,丈夫一发脾气,她反而一声不哭了。 “你的牙齿疼”? “不。”阿那迪说。 “头痛?” “不。” “那么?” 尼拉简直有些吃惊了。既然他的牙齿不痛,头也不痛,那么,为什么她要挨 骂,并且要她到走廊上去哭呢?她的几乎是毫无声息的啜泣怎会打扰阿那迪的安 宁呢?要是他头不晕,牙齿不痛? 后来,的确有几次,尼拉受到申斥不再哭了。但是,又过了一些日子,申斥 也不灵了。尼拉常常哭,有时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有时什么也不为。 看来,她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难以遏止的干渴。这干渴,除非长期地、不断地畅饮 着自己的那悬在眼睛和鼻子之间的永不枯竭的泪泉,便不能消除。 后,慢慢地,阿那迪发现他的妻子流眼泪并不为了什么,她是个象小孩子一 样爱啼哭的人,哭已经成了习愤。 阿那连的母亲也同意他的意见。“我一直没有和你讲起,”她说,“谁知道, 也许你会这样想,是我们在虐待你的女人,使她哭哭啼啼,反而又在你面前捏造 谎言,说长道短哩!不过,你的女人确实是个泪人儿!一点儿小事情,就会泪如 潮涌。以前,我常常认为,可能你的女人很娇气,现在,我发现,并非如此,这 是一种疾病!我们什么话都不曾说说,她却自己哭了起来。今天早上,隔壁加奴 的妈妈来给我们送在普里圣庙里南达神的供品,我请她坐下,谈了几句话。你的 女人站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有说,忽然呜呜、呜呜地痛哭起来!加奴的妈妈 赶紧就停止对我们述说关于在海中沐浴的故事,她吓傻啦!临走的时候,她悄悄 地告诉我,应该给你的女人带个护身咒或者驱邪符。‘这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她说。” “喏,你听”她说,“听到了吗?”阿那迪走出门外,他看到尼拉紧挨着房 门,倚着走廊的墙壁,坐在那里切菜。她割破了一个手指,鲜血叭嗒、叭嗒地一 滴又一滴往外流着,她的两颊挂满泪水,间或,她还把舌头能够舔到的眼泪的吞 进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