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
夏衍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象”,有 的说“狮”,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 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 子所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与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 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出来,都没有这种力气,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 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解剖的头盖骨里,给它以温度与湿度,使它发芽, 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 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看见笱的成长呢?你看 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颗小草的生成吗?它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 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必定要曲 曲折折地,但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壤钻,它的芽往地面而 挺,这是一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的力量 的大,如此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在大,的确是世界无 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 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因为它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 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种子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 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了斗争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 只有这种草,才可以傲然地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哄笑。 (选自夏衍《此时此地集》,1941年版) 夏衍,原名沈端先,浙江杭州人,1900年生。现代著名文学家、剧作家、 政论家和杂文家。“五四”时期即编辑《新浙江潮》,在留学日本期间,曾参 加日本左翼文艺运动。三十年代组织和领导左翼戏剧工作。抗战时期,先后担 任过《救亡日报》、《新华日报》、《华商报》的领导和编辑工作。解放后任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常务委员、副主席,现除任该职外,还任中日友协副会 长,对外友协副会长,文化部顾问等职。他的著名剧作有:《上海屋檐下》、 《心防》、《法西斯细菌》、等,杂文集有:《此时此地集》、《长途》、《边 鼓集》、《劫余随笔》、《蜗楼随笔》、《杂文与政治》等。他的杂文挥洒自 如,平易亲切,没有泛泛的空论,思想与形象结合得异常紧密。 夏衍这篇杂文,写于抗战中期,中心意思是鼓舞人民坚定抗战胜利信心, 用的是象征手法。 用野草象征顽强的生命力,不自夏衍始,白居易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 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句,鲁迅有《野草·题辞》的名篇。夏 衍的新贡献,是在于将野草这一象征形象,表现得更加完整,赋予它的象征意 义更加广泛,刻画出了新的艺术意境。 首先,作者用强烈的对比,表现了野草不为人所注意,而实际上是巨大无 比的力量。一方面是任何机械力都不能将其完整地分开的致密而坚固的头盖 骨,一方面是普普通通的种子;一方面是横压其上、密布其旁的巨石,一方面 是看似柔弱的小草:彼此争斗的结果却是种子和野草的胜利,骨骼被切分,巨 石被掀翻。对于骨骼与巨石这些庞然大物,野草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这是 作者要告诉我们的第一点。其次,作者分析了野草的力量之所以如此之大,是 在于它的“韧性”。它是一种不断生长着、扩大着的生命力,它不求速胜,而 能“长期抗战”,不达目的,决不终止,这样,它就使一切强大之敌显得脆弱 而渺小了。再次,作者又分析了野草所具有的乐观主义=精神。生长的条件无 论怎样恶劣,它也不会悲观和叹气;它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斗争性,它为经受磨 练而更加意气风发;它对自己的前途充满自信。野草的力量是一种强大的、韧 性的、乐观的、有前途的力量。这人格化了的野草,绝妙地、完整地、贴切地 象征了正在坚持“长期抗战”的我们的伟大中华民族,和神圣的民族战争的光 明前途。在借用野草歌颂民族精神的同时,杂文又借那种见不得风雨、需要特 殊抚植、苟安于玻璃棚中的“盆花”,对国民党政府在抗战中所表现出来的依 赖性、软弱性、妥协性,也作了形象的揭露和尖锐的讽刺。 为与朴素的野草形象相吻合,杂文取朴素的文风,不事雕刻,力避华美。 开头貌似闲谈,意在反衬,自然地引起下文,最后以“哄笑”盆花嘎然结束, 起的自然,收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