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被抛进河里去

冯雪峰

有一次，很多老百姓聚集着，在一个悬崖上面，要架一要独木桥到对岸的 悬崖上去；因为那两个悬崖之间是一道很深很深的、水又流得很急的的河沟。 大家运来一条又磊又坚固的梁木。于是，他们用很粗的绳索捆住梁木的两端， 拉着一端的＝绳索把梁木放下到河沟里去，让一部分人攀着岩石爬下河沟，以 便涉水过去，再爬上那边的悬崖，然后两边的人同时拉着绳索，把梁木拉上去， 就可以把桥梁架好了。 但是，那河沟里的水却实在太急了，那些涉水的人有好几个被水冲走了， 有一两个就在仓猝之间殉了难，其余的人都退缩了回来。再也不敢向前，而那 梁木也快要被水冲走了。看起来，这独木桥一时是架不起来了。可是，在这些 老百姓当中却有一个人，胆子和力气都比别人大，他在危急之中特别奋力，在 急流中挣扎，拉住梁木，而且终于渡过对面，爬上悬崖，把桥架起来了。 这样，这个人的功劳特别大；他的同伴们都很感激，把他尊崇为英雄.他们 拿大坛的酒和整个的羊来公宴他，还叫石匠来把他的名字刻在河沟旁边的石壁 上。大家这做这些事情，都是实心实意的，因为他们诚心感激他、尊敬他，而 且热爱他。不料，这个人竟因此逐渐变得万分地傲慢，俨然以一个酋长自居了， 终于在村庄中横行霸道起来。大家最初还忍耐着；但有一天，他竟当众宣言道： “没有我，你们连一条独木桥都架不起来！1现在，你们看，我就把它丢进河 里去，看你们怎么办！”大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而他却真地提起桥木的一 端，“嘭”地一下丢进河沟里去了。老百姓们真地不能再忍耐了，一齐跑过去， 也提起了他的两脚，把他一摔，就摔进河沟里去了。老百姓还当天就把石壁上 的他的名字也刨掉，而且很快就重新架好了独木桥。 对人民立了功，人民自然崇敬你；但如果你就因此蔑视人民，甚至想骑在 人民身上而做些损害人民的事情，那么，人民对你也就不会客气了。 （选自《雪峰寓言》，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 冯雪峰（1903～1976），浙江义乌人。现代著名作家、诗人、文艺理论 家。1921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1927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结识鲁 迅，编辑《萌芽》月刊，并与鲁迅共同编辑《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传播马克 思主义文艺理论。1931年任中共左联党团书记。1932年任中共中央宣传部下 属文化工作委员会书记，次年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1933年底到中央苏区 任中共中央党校教务主任、副校长。次年随主力红军长征。1936年党中央派他 回到上海领导文艺工作。皖南事变后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关押两年，英勇不屈。 嗣后在重庆、上海等地从事文艺活动，著作颇丰。解放后曾任地文联第一届常 务委员、作协第一任党组书记兼副主席、人民文学了版社第一任社长等职。杂 文集有《乡风与市风》、《有进无退》、《跨的日子》、《雪峰寓言》。他的 杂文继承了鲁迅传统，深邃尖锐，诗情澎湃，语言精确，所论问题都有急迫、 尖锐的性质，具有强烈的思想性和战斗性。 寓言是文学作品的一种体裁，远在我国春秋战国时代就有大量创作，诸予 百家的著作中便常常借助寓言立论和驳诘，给后世文学创作和社会生活以深远 的影响。寓言大多是借此而喻彼，借远喻近，借小喻大，借物喻人，阐发某种 规律性的认识和人生哲理。主人公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既可将物人化，也 可保持原状。它的结构简单，深奥的道理寓于简单的故事之中。 雪峰同志的寓言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内容上，对于古代寓言都有重大革 新。在形式上，它溶化了古代寓言和民间故事的特点，并且更加注重语言的口 语化，在内容上，它重视揭示重大的社会问题，及时总结阶级斗争的经验和教 训，因而他的寓言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辩证唯物主义的光辉和清新的格调。 雪峰寓言的这个特点，鲜明地表现出《一个人被抛进河里去》。 在这篇寓言中，村民象征着人民，桥梁象征着人民的事业，被抛进河里去 的人象征着蜕化变质的英雄人物。这则寓言通过村民架桥的故事，形象地揭示 了英雄与人民的关系。英雄只是在代表人民并且忠诚无私地为人民谋利益的时 候，才是英雄；英雄的威望是人民衷心爱戴的结果，是人民对自己事业的信念 和力量的一种寄托，因而人民对英雄的爱戴，往往会超过实际，由于纯朴，人 民往往会将自己的一份功劳也转归于英雄，使英雄显得异乎寻常的高大。英雄 对此如果没有清醒的认识，如果不能相应地回敬以谦虚，而贪天之功为己有， 那就势必会走向反面；英雄如果以救世主自命，把人民的感戴视为臣民的忠忱 而对人民滥施淫威，把人民事业的成就视为个人的恩赐而横加摧残，那末，人 民也将忍无可忍，理所当然地将他加发抛弃。这篇寓言深刻地总结了古今一切 英雄创造历史的谬论，对今，对后，对大英雄，对小英雄，对一切曾经有功于 人民的人，都会是长鸣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