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儿

贾平凹

当军车徐徐开动的时候，我的爱人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你要走了，给他起 个名吧。”“他是谁？”爱人瞪了我一眼，害羞的目光就落在凸起的肚皮上。 哦，我笑了，说：“我不能给他过满月了，男吧，女吧，只盼望他快快长，就 叫盼儿吧。”四年了，我没见到我的盼儿，每当我在边防上站岗，看见西天上 的第一颗星星亮了，我总想，那是盼儿的眼睛吧。四岁了，他该有一枪托高了 吧，他带没叫过一声爸爸呢！ 这一天，我刚要去上岗，爱人又来了信，拆开一看，竟是一份儿童心身发 育测验表，写着，盼儿很健康，身长38.4英寸，体重33.8磅，这么重哟，我一 只手恐怕也拎不起来了哩！ 再往下看，就是智力测验栏，上面这样写着： 你姓什么？ 贾盼儿。 叫什么名字？ 贾盼儿。 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 妈妈上课，爸爸当解放军叔叔。 馍馍从哪里来的？ 伙房里拿来的。 衣服从哪里来的？ 商店里买的。 什么东西是甜的？ 糖。 什么东西是酸的？ 杏。 什么东西是苦的？ 杏仁。 你喜欢玩什么？ 抓雀儿看它的翅膀。 你长了爱干什么？ 当陈景润叔叔。 …… 我笑了，多么天真的孩子，多么可爱的孩子！幸福象雨露般滋润着他，伙 房里有他吃的米饭、馍馍，商店里有他穿的海军衫；他吃着甜糖蜜果，他只知 道世界上最苦的是杏仁，他的幼小的心灵，象一朵娇嫩的玫瑰花儿，只有花蝴 蝶才敢动它！ 陶醉于做了孩子爸爸的我，这时候却想起了我的爸爸。我一岁的时候，爸 爸扛了枪抗美援朝去了，爸爸走了，不打走美国侵略军，咱们的新中国就保不 住！他走了，打了一年仗，最后就牺牲在朝鲜的土地上了。爸爸要是活着，他 一定眼红我的孩子，一定会高兴馥在了。可是，盼儿，他恐怕并不懂爷爷为什 么会牺牲在朝鲜，又恐怕会怨他的爸爸为什么一走四年，竟不回去看他呢！ 我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栏是“个性习惯”，是阿姨填的：“个性倔强，但 很讲道理。好奇心大，颇爱说话，又爱整齐、漂亮，玩起来有创造性。遇到困 难，会沉默，不吭气。感情得很，最爱笑。” 啊，孩子的生活是多么有趣！他象我，我小的时候，端着木头枪，整天在 大土堆上冲呀杀呀，有一次跌下来，摔破了膝盖，就用手帕包住，谁也不告诉。 盼儿或许并不在土堆上玩了，他玩的是小汽车、小飞机一类的东西吧。瞧，他 不是回答测验题说最喜欢玩的是“抓雀儿看它的翅膀”吗？雀儿为什么长翅膀， 那翅膀为什么一展就飞上了天，盼儿一定想得很多，想让他的飞机小汽车都长 出这种翅膀来吧！长大了，“当陈景润叔叔”，小小的心灵里，就长出了多么 美妙的翅膀！ 孩子，你是可以当陈景润叔叔的，一定可以当的。 我向哨位上走去。长长的边防线上，夜幕已经扯下来，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天边的第一颗星星双亮了，它分明是盼儿的眼睛，在天边眨动，又在我的刺刀 上跳跃。我把枪握得更紧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北边；北边，是一片黑黝黝 的树林，它象一只大黑熊，随时都想扑过来！盼儿，请相信爸爸，爸爸的刺刀， 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尖，蚂蚁也别想爬过来！ 我把信揣在怀里，紧紧贴着心，对着那星星，对着孩子的眼睛说：盼儿， 我的孩子，有爸爸在这儿，你们幸福地长吧，世界上最苦的并不杏仁，但是， 你们的生活一定要象爸爸一样的甜。爷爷保卫了新中国，使我们有了今天；今 天，爸爸给你们站岗，你们都去当陈景润，让心灵长出五彩翅膀，让祖国长出 四个现代化的翅膀吧！ （选自《少年文艺》1979年第3期） 贾平凹，陕西丹凤人。当代青年作家，现年二十八岁。他的《山地笔记》， 曾荣获《人民文学》编辑部评选的一九七八年优秀小说奖。他的名字，由此为 全国读者所熟知。他有时也写散文，《盼儿》就是其中构思新颖别致的一篇。 构思如何，往往是一篇散文写得好不好的重要因素。表现我边防战士热爱 祖国人民的思想感情，长久以来就是这类题材文学作品的基本题，而且已不乏 感人的篇章。《盼儿》也仍然是这样的主题，写不好很容易落入旧套，作者构 思巧妙，从熟悉的题材中开拓出新的角度，发掘出新的内容，创造出新的艺术 境界。 作者并没有象以往一般作品那样，描写一个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的故事， 或者描写一段痛苦剧烈的思想斗争过程，而是另辟蹊径，把我边防战士这一美 好神圣的思想感情，凝聚到一个战士思念自己儿子的心理活动之中：写他甜蜜 的回忆，怀孕的爱人送行时怎么让他给将要出生的孩子起名字；写他每次站岗 放哨时，怎么把西天上第一颗闪亮的星星，想象成自己盼儿的眼睛；写他收到 爱人寄来的盼儿心身发育测验表以后，怎么幸福地浮想联翩，心潮澎湃；写他 深挚的爱子之情，怎么增强了坚守祖国边疆的责任感，决心使自己的刺刀成为 “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尖，蚂蚁也别想爬过来”！他的每一下内心的搏动，都异 常具体而形象，让人感到十分真实、亲切，仿佛可以触摸到他那美丽、晶莹的 心。 热爱祖国人民的思想感情，本来就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在我们社会 主义祖国，它同每个人爱自己孩子、亲人和家乡的感情，更往往是水乳交融在 一起的。在这位战士对儿子的思念当中，不是处处都充溢着对新中国、新社会、 新时代的热爱么？盼儿那“玫瑰花儿”般的心灵，正是在新社会幸福雨露的滋 润下成长起来的；那小小心灵里长出的“五彩翅膀”，也只有今天向四化进军 的时代精神，才可能把它鼓动起来。因此，从这个意义上看，本文简直可称是 一篇赞颂我们祖传主义新时代的、别致的散文诗。 作者构思的巧妙，还表现在儿童心身发育测验表这个细节选得独出心裁。 盼儿这一份测验表，十分别致地勾勒出我们时代一个新型儿童身心发育健全的 侧影，和良好的环境条件。而“我”的一系列心理活动，也正是围绕着这份测 验表逐层展开，构成本文主要内容的。 总之，作者的巧妙构思，对本文的成功起了关键作用。这个经验或可启发 我们，在今后写作散文时，对动笔前的构思应予更多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