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信的现代小市民形象 ------ 《罗特希尔德的小提琴》简析
石南征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契诃夫发表了短篇小说《罗特希尔德的小提琴》,那哀 怨凄恻的琴声曾打动了多少读者的心!时移世改,百年之后的今天,这琴声又重 新回荡起来。因为有人又记起了它,把它编织在一篇同名短篇小说中,希望以此 刺痛那些沉醉于锱铢实利而日渐麻木的心灵。此人便是当代苏联作家N·格列科 娃。 N·格列科娃(1907-)是个造诣颇深的科研教学工作者,同时也是文学 界的知名作家,她年满五旬才正式发表作品,在文学创作上可谓“大器晚成”。 五十年代以来,她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中、短篇小说,其主人公多是妇女、青年、 教师、科研工作者。她善于在日常生活题材中表现当代人的精神道德世界。 格列科娃的《罗特希尔德的小提琴》发表于1981年。同契诃夫的作品一样, 这篇作品也是以小人物、小市民的生活为题材,对小市民习气的批判基调是显而 易见的。然而,两篇作品毕竟产生于不同时代,出自两人之手,因此各有其独具 的慧眼。在契诃夫的作品中,老棺材匠亚科夫是个懊丧的小市民的形象。他一贫 如洗,却总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损失”烦恼不已,夫妻之情在他眼里不值一文。 等妻子受尽煎熬离开人世后,他才深感内疚,郁郁而终。作品对他的庸俗习气和 畸形心理是谴责的,然而,作品的主旨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对当时整个社会环境 的批判。亚科夫是个被生活和精神的重负压扁的人。作者对这个下层小人物寄予 了深切的同情。亚科夫的地位是好样卑微,那样孤苦无告。医生厉声呵斥他,孩 子们围着他取笑,商人和官吏把他的痛苦当成欣赏对象。整个环境是那样灰暗、 冷漠、可憎,到处发散着恶劣的庸俗的环境联系在一起的,是带有某种必然性的。 亚科夫的畸形性格的形成及其不幸是同这庸俗的环境联系在一起的,是带有某种 必然性的。亚科夫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的悲剧。作品用强烈的抒情笔调写成,着 意渲染了这种悲剧性。在格列科娃的作品中,电梯司机波利娜·依万诺夫娜则是 个自信的现代小市民形象。同亚科夫相比,她在生活中是走运的。她正在信心十 足地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没有一点落魄失意的样子。同契诃夫笔下的沙俄时代相 比,当代苏联的现实生活已是另一番景象。在物质文明上,两个时代自然不可同 日而语,单是“电梯司机”和“棺材匠”这两种职业,就反映出其差异何等悬殊。 但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之间也出现了不协调的情况。表现之一就是,社会上 出现了所谓“消费心理”:对金钱物质顶礼膜拜,恣意追求,对良心、道德和责 任则公开表示轻蔑。在这种风尚影响下,一些人完全沉浸到琐屑的欲望中。他们 的激情、满足、恐惧、忧伤都集中在一点小小的物质得失上。毫无光彩的生活把 他们变得目光短浅,思想贫乏,灵魂空虚,感情麻木。亚科夫式的贫困看不到了, 而亚冬夫式的悲剧却在某些人身上重演。正因为如此,格列科娃把作品的重心放 在对小市民习气本身的揭露上,意在引起社会的关注。不过,在格列科娃的作品 中,个人的悲剧已不再具有社会悲剧的性质。在她笔下的生活中,不光有波利 娜·依万诺夫娜这种铜臭十足的小市民,而且出现了丽达那种正面人物形象。 格列科娃以朴实明快,富于讽刺意味的笔法,对波利娜·依万诺夫娜这个现 代小市民作了相当精彩的刻画。作品开头以对比的手法,快笔勾勒了主人公的外 貌、个性和生活环境。一望而知,这是个心宽体胖,精力充沛,文化水平有限的 人。虽然思想简单,趣味不高,但还不至于让人反感。你看她,干起来活来勤勤 恳恳,不惜力气;虽然总想多挣几个钱,倒也没有非份之想。她是家里的主心骨, 顶染柱。比起那些“挣高工资的男人”和遛狗的“娇妻”,这个电梯司机似科要 招人喜欢一些。 然而,波利娜·依万诺夫娜在同丽达的交往中却暴露出愚昧而自信的小市民 面目。作者是分两个层次来展现的。首先,通过主人公的日常谈吐,所做所为来 表现她的庸俗不堪。波利娜·依万诺夫娜和丽达在生活方式,性格志趣,乃至外 貌上都格格不入,但种种因素(其中包括波利娜·依万诺夫娜喜欢喝,可舍不得 花钱买的咖啡)又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波利娜·依万诺夫娜对自己那套治家理财 之道颇为自负,甚至觉得有必要向朋友传传经。她的生活哲理倒也简单,集中起 来不过是个“钱”字:咖啡和烟不该买,不是因为不好喝或有损健康,而是得花 钱;书当然更不该买,因为不但买书要花钱,而且看书还要费电钱;控制男人最 有效的办法比不上咖啡,咖啡比不上手衣、地毯和皮大衣,而毛衣、地毯和皮大 衣又比不上存钱。总之,钱是她考虚一切问题的出发点,是她的全部兴趣所在。 虽然她是干粗活的,可她自信在钱上比当教师的丽达精明得多。“应该算算”, 她这样开导不会过日子的朋友。她说得明确,做得也不含糊。在对丈夫外出疗养 的事上,表现出她多么精于计算,多么富于“原则性”。 其次,通过主人公心灵火花的闪现和熄灭,来表现她的积习难改。如果说上 一层次侧重描绘主人公性格的外在方面,那么这一层次则主要展现其内心活动。 作者没有采用直接剖析的方法,而是着力从主人公的情绪转换来捕捉其内心活动 的轨迹。由于波娜·依万诺夫娜具有喜怒哀乐形于外的简单个性,通过这种途径 更为近便,也更为含蓄。在听丽达读亚科夫故事的前前后后,波丽娜·依万诺夫 娜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心理变化过程。开始,她很不情愿听,因为这不会给她带来 丝毫实惠。渐渐,有点兴趣了:起初只不过对亚科夫的账目感兴趣,慢慢被亚科 夫老伴的悲惨命运所吸引。她的心被刺痛了,她那一向流露着坚定神情的眼睛潮 润了。虽然如此,她仍能清醒地对两卢布四十戈比的棺材价钱作出迅速反应:“这 么便宜?”但是,随阗故事进展,她越来越深地沉浸到悲痛之中。她先是突然哭 出声来,继而放声痛哭,最后嚎啕不止,把丽达都吓坏了。麻木的感情一时间复 苏了,心灵的火花突然迸发出来。她在亚科夫可怜的老伴身上看到了丈夫的影 子。她感到惭愧了,开始自责了,变得温和了,甚至决心破费一卢布带丈夫去看 电影了。但是,一杯咖啡下肚,她又清醒过来。等起身回家时,已经变得自信如 初。回到家里,她把看电影的事抛在脑后,津津有味地算起账来,一直算到晚 上……心灵的火花确乎闪现了一下,却又无可挽回地熄灭了。 应当看到,格列科娃虽然对波利娜·依万诺夫娜的庸俗习气持批判态度,但 也无意把她看成一个天良丧尽的人。她的心还没有冷透,不觉埋藏着正常感情的 火种。她在听亚科夫的故事时确实是动了真情。正如丽达所想的,波利娜·依万 诺夫娜象一台出了毛病的机器,需要时常“震动震动”,使错乱的零件回到正常 位置上来。然而,单凭一次震动或震动不够猛烈,都是不能奏效的。这大约是格 列科娃这篇小说的另一层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