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愤怒的青年”文学运动
彭恩华
二十世纪初,英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殖民帝国。它本土面积仅三十万平 方公里,人口四千六百五十万,可是在1914年时却占有殖民地面积达三千三百 五十万平方公里,控制着三亿九千三百五十万殖民地人口,这是“大英帝国” 的全盛时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没有遭到沉重的打击,同时由于工 党---工会领袖进行反动的、欺骗性的宣传,所以国内的罢工斗争、反战运 动相对说来较其他交战国为少;战后,它又攫取了一部份德国在非洲、大洋洲 的殖民地,在国内提高劳动强度、加紧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因此仍然保持了资 本主义世界“强国”的地位。 第二次世界大战给英国带来了惨重的损失。大战期间,因战祸死亡的英国 军人和平民超过四十一万,全国的财富也耗损了四分之一。战后,它在亚、非 两洲的许多主要殖民地纷纷宣告独立,使它的商品市场和原料产地大大缩小, 从而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沦为美国的附庸;国内劳动人民也日益认清了反 动统治的腐朽本质,不断掀起罢工斗争和抗议运动。英国反动统治阶级陷于内 外交困的窘境,“日不落的帝国”完全成了历史陈迹。 为了迎合人民普遍要求进行社会改革的心理,英国工党政府打着“福利国 家”、“国民收入再分配”等幌子,于1945年大选后登台组织政府。由于工党 也是忠心耿耿为垄断资本家服务的御用政党,它和保守党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因此不可能有治疗国内外沉疴的灵丹妙方。尽管它推行了一系列冠冕堂皇的政 策,但主要受惠者仍然是垄断资本家,绝大部分人民依旧一无所得。 在工党推行的“仁政”中,有一条是所谓“改革大学制度”,即让少数出 身于中下层阶级的青年在通过若干考试关和复杂程序后得以进入历来只向贵族 子弟开放的名牌大学学习。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自称信奉马克思主义,实际上信 奉的还是工党的社会改良主义,工党领导层原来也确有从中选拔、培养理论骨 干的想法。这些青年大都具有一定的能力和学识,因而又被称为“才能贵族”。 他们原先都有一些献身于社会改革的想法,准备出了学校大干一番,但在大学 毕业以后,工党政府已于1951年下台,执政的保守党瞧不起这批人,不肯予以 重用,而他们也自视甚高,不屑屈闲职冷曹;同时也不能否认他们之中很多人 的确有一些正义感,当他们看到社会上依然充斥着非正义、积弊并未消除、国 计民生还是陷在死胡同里的时候,他们感到愤慨和幻灭,于是拿起笔来,通过 文学创作(主要是小说和戏剧)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猛烈的抨击,于是主要以 这些青年为中坚力量的“愤怒的青年”运动就这样形成了。 “愤怒的青年”运动发轫于五十年代中期,因其代表人物之一约翰·奥斯 本于1956年发表的剧本《愤怒地回顾》而得名。这一派的代表作家还有约翰·韦 恩、金斯莱·亚米斯、亚诺德·韦斯克等等。 “愤怒的青年”运动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该运动的文学创作的内容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 只是程度和手法上有所不同:有的辛辣攻击,有的冷嘲热讽; 二、由于该运动成员大部分来自中下层阶级,所以他们的作品大都取材于 中下层阶级、劳动人民的生活,往往流露出对中下层阶级、劳动人民不幸处境 的强烈同情,有时提出改善他们生活条件的呼吁; 三、有些英国作家在对资本主义社会表示不满的同时,又会流露出对黄金 时代大英帝国的憧憬,这一点在“愤怒的青年”运动的作品中是找不到的,一 来“愤怒的青年”运动作家比较着眼于未来;二则他们都不是贵族家庭出身, 没有什么“美好的过去”可供他们缅怀; 四、该运动的成员在写作艺术上大都采用现实主义手法。 “愤怒的青年”运动于五十年代兴起以后,风靡英国文坛达十年之久,对 英国社会造成了比较大的影响,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但是,该运动成员虽然 大都来自中下层阶级,他们大学毕业后却又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从而扩大 了他们与本阶级、与劳动人民这间的距离,他们的作品有时不能为广大劳动人 民所理解;更重要的是他们虽然鼓吹社会改革,但对产生社会弊病的根源以及 走什么道路进行改革等根本问题认识不清,只是无原则地感到需要改革而已。 六十年代以后,这个运动渐趋消亡,一部分人改行去写畅销小说,有些人厕身 于工党谋士之列,还有些人由于丧失信心而极度失望,变得颓废消沉,始终坚 持反映社会现实传统的只有约翰·韦恩、金斯莱·亚米斯等几个人,已经不复 成为有影响的文学流派了。 通过“愤怒的青年”运动的崛起和瓦解,可以看到:在资本主义社会里, 知识分了如果得不到正确的理论和真正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革命政党的指导, 他们的内心矛盾就永远不可能解决,他们将始终陷于迷惘苦闷的境地,不可能 成为推动社会改革的革命力量。 约翰·韦恩是当代英国著名作家。出生于斯塔福德郡特伦河上的斯托克地 方,父亲是个普通职员。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后,曾在大学里执教多年,1955年 以后成为专业作家。他是个多产作家,写过许多小说、诗歌、剧本、传记、散 文,以小说和诗知名于世。他是“愤怒的青年”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 韦恩的作品以描写生动和心理分析细腻见长。他最著名的小说是《滚下坡 去》(1953)。由于他在诗歌创作方面的成就,牛津大学于1977年聘他为该 校诗学教授。 《老屋怀旧》原名A Visit at Teatime。主角威廉斯回到十五年前住过 的老屋去看父亲为纪念他的生日而种下的那棵树,可是树已被新迁入的资本家 伐倒,资本家夫妇对他很不友好,他于是怅然离去,只是在花园里磁碰到一个 孩子,才勾起了他对孩提时代的回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威廉斯之 所以回到老屋去,只是因为树是在他生日那天种下的,他父亲希望他俩一起长 大,而这棵树确也和他朝夕相处了十五年,他才对它怀有一种童年时代伴侣的 情感,并非出于凭吊旧踪的颓丧心理。相反,作者对于资本家夫妇的批判是严 峻的,他只用寥寥几笔,就生动地勾勒出资本家唯利是图冷酷无情及其妻子自 以为是实际一无所知的丑恶嘴脸,以致威廉斯“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揍她的冲 动”。至于资本家的孩子,作者说他现在虽然还是赤子之身,但是“再过四十 年,大概会长成他父亲那副模样的。”威廉斯自己也是在天真的本性得到发泄 以后才略微感到满足。总的说来,这个故事自始至终在人物个性的描绘方面是 相当细致入微的。 附文章: 老 屋 怀 旧 [英]约翰·韦恩著 彭恩华译 威廉斯在通向屋子去的长长的小径上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的嘴巴干 燥,心脏加快,他觉得自己已经上年纪,不适宜这样做,他走出花园门,站在 树篱后边、看不到屋子的地方。他不想让屋子里的人从窗口望见他的古怪举动。 “情理上是完全讲得通的。”他高声说道。听到自己响亮的声音,他仿佛 胆壮了些。他审视着铺满落叶、阒无人迹的林荫道。高声自言自语原是他多年 来的积习,可是他却暗自譬解:按门铃之前试试嗓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他的 声音干巴巴的,有点聒耳。“这可是挺合情合理的,”他又说了一遍。“我干 吗不能要求瞧它一眼呢?不会给他们添多少麻烦的。已经十五年啦……!” 他突然想起:尽管有树篱遮蔽,顶楼窗边要有人的话,还可能看到他。有 多少个跟今天相仿的秋日下午,他曾在顶楼窗边凝思遐想!他的想象力驰聘的 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包括附近整个地区:四邻宁静而又庄重的住宅、树木、远 处的铁路桥、偶而过往的行人、乃至用鼻子探路往前走的丧家之犬。 他听到母亲在问:“你在顶楼里呆上那么久干吗?”她和他爸搬走了楼下 一个房间里的家具,把它布置成儿童游戏室,而他偏生不肯在那儿玩耍,她觉 得他有点儿不识好歹。他宁可呆在高高的、隐秘的顶楼里,因为这儿是做白日 梦的好地方。游戏室里杂乱得很,有电动火车、各种玩具和益智图,四壁挂着 色彩鲜艳的画,进去以后似乎非得干些什么不可,他觉得只有在顶楼里他才能 自由自在地建立起想象中的世界,并且一口气在其间遨游上几个小时。 十五年啦---就凭这一点他也有权走到正门前按铃并且提一个简单的请 求吧?他挺起胸膛,再次步入花园,毫不迟疑地沿着小径直走到大门前。如今 他以成人的眼光来 估量这段距离,长度大约为三十码。前园跟他记忆中的印象 并无多大不同,以前那儿主要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现在依然如此。可是脚 踩在砂砾上发出的声音似乎比往昔更尖利。路面看来最近没有重新铺过,或者 就是平时不注意保养,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他按铃的时候没过到什么动静。于是他又紧张起来,生怕门铃坏了。他似 乎只有两种选择:用叩门槌敲门---不过这太放肆了,他不好意思那么干- --再有就是株守在门口,等到有人来为止。可他还是打起精神,保持镇静。 他提醒自己;这栋房子挺大,安装铃的那个房间离得很远,和大门之间至少隔 着两重紧闭的门。 屋子里的情景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特别是那个厨房;既温暖又明亮, 天花板上悬着捕蝇纸,佛兰茜斯正在安排茶桌。他自己刚放学回家,随手把书 包和深蓝色的雨衣搭在门背后的挂钩上。佛兰茜斯正在给她自己和他倒茶,切 面包和抹上黄油,以打发到七点钟为止的这一段时间。当然,他到年纪大不了 几岁才获准跟父母在七点钟一起吃饭,大概是十岁……或是十一岁以后的事了 吧? 他听到佛兰茜斯拖着缓慢的脚步走来应门。实际上不可能是佛兰茜斯,她 已经死了,他还参加了她的葬礼呐。可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佛兰茜斯。而且 想到厨房就一定会联想到佛兰茜斯,万其是在秋日的下午,在夕阳开始西沉的 时候,茶具准是给安放在桌上啦……佛兰茜斯!我们为什么必须迁居呢?你为 什么一定要离开人世呢?万事为什么总得不个煞尾呢? 眼前的幻觉在刹那间消逝了。就在大门慢慢打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里 边是谁的时候,他已经明白来的决不可能是佛兰茜斯啦。然而他依旧感到迷惘。 突然他发现面前有一对十分寻常的淡蓝眼睛,平淡无奇得就象是画在纸上 而不是长在人的脸庞上似的。这个女人是谁呢?五官那么细长、穿着一件宽大 的罩衫?是管家吗?还是……? “您好,我能不能见见……”他真希望能回到自己出世之前的那个时代, 那时候开门的总是仆人,你只消简单地问一声“主人不在家吗?”就行了。 女人站在那儿等着,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突然把门关上。 “这儿的---住房---嗯,屋子的主人在家吗?”威廉斯问道。 “屋子的主人?”女人重复了一遍。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平板,毫无抑 扬顿挫,听起来叫人感到古怪---既鲁钝而又带有威胁性。 威廉斯只好强作欢笑。他说道:“喏,是这么回事,”一边好不容易在脸 上挤出个微笑,似乎想让她知道他明白自己的造访是很冒昧唐突的。“我不清 楚这儿住的是谁,但是……” “你不清楚这儿住的是谁?”女人又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她把自己的话 索然无味的再讲给他听一回,这实在无聊得很,然而又暗藏着机锋。 “说来挺简单,”他又开始讲道。他竟然能这样心平气和,这样有耐心, 连他自己都在心底里暗暗称奇。“这座房子---” “我们不想买任何东西,”女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到她打算关门,不由得慌张起来。佛兰茜斯,佛兰茜斯,你到哪儿去 啦? “我浊来推销商品的,”他赶紧说道。“我只是想跟现在这儿的住户商量 一件小事情。喏,我是出生在这栋房子里的。” “你想见艾德蒙森先生吗?”管家---看来她是这么个身份---抓紧 时机问道。 威廉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想早点过女门神这一关,因为她在人世间的职 司就是拒绝、挡驾、保护这座屋子不受外来者的入侵,要是她了解他上这儿来 的意图,很可能纯粹出于惯性而断然拒绝。无论如何,这栋房子的主人--- 这位艾德蒙森先生---大概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她用手示意他进门 去、跟她穿过前厅来到会客室。这个房间跟底层其他的房间相比显得略小,而 且日照也少,他们以前就管它叫“会客室”。在它的用途安排方面,看来艾德 蒙森先生和他的父母是一致的---也是把它当作不速之客暂时逗留的处所, 直到来宾求见的家人出来接待为止。他骤然间感到什么都没有变。这座住宅有 人居住,暖洋洋的、光线充足、象是有生命的东西、能对他表示欢迎---有 必要的话,能不跟目前的住户商量就向他表示它自己的一份心意。 房里的陈设则无复旧观啦。家具都是新式的,但是它们那种毫无生气的新 意是那样缺少人情味,似乎放在实验室或是机器房里倒比较合适些。凝着橡皮 套的安乐椅默不作声,本来应该是很敏感的沙法也是死气沉沉,电灯则发出非 人情的狞笑;大概是为了弥补这些缺陷吧,糊壁纸和窗帘上满是活泼、稚气的 图案,然而它们并不能引起来访者心灵上的共鸣。 威廉斯等着,他在心里捉摸住户的收入和格调。丈夫会不会在通讯社供职, 而妻子曾以上过艺术院?这看似生动其实死板的薄薄一层现代情趣的外壳、以 及那么多鲜艳的色彩掺和在一起却只使人感到主人内心笼罩着极度的阴郁,这 些现象之所以发生,总也有个原因吧?他走到窗边。房里的灯光使外边的花园 显得暗沉沉的,实际上户外日光还很强,他应该能--- “对为起,让你久等啦,”他身后响起了话声。“你找我有事吗?” 艾德蒙森先生象一只肥胖的青蛙,戴着眼镱,外表上看业是个典型的挺走 运的商人。威廉斯觉得他讲话的语气不象受过什么教育。艾德蒙森先生并不太 有自信,但也许正由于这个原因,外表上却仿佛充满信心,神气也很果断。 “我叫威廉斯。”他在看够了那一双蛙眼以后,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很 抱歉,来打扰你。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望你能够俯允。” “你说吧,”艾德蒙森以生气勃勃而又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道。 “要不了几句话就能讲清楚。我出生在这儿。我们家在这儿一直住到我满 十五岁。随后我父亲去世了,我们就迁到肯特,跟母亲的亲戚作邻居去啦。此 后我没再上这儿来过,镇上都没去,更不用提这栋老房子了。我今年三十岁, 转眼就是十五年过去啦。” 艾德蒙森等着,神情似乎在说:“还有呢?”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在花园里种了一棵树。他说希望能看到这两个生命 在一起成长,其实树有定活得比我长。那是棵榉树。” “嗯?”艾德蒙森这回开口了。 “我就想瞧一瞧这棵树,看它长得有多高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艾德蒙森说。 “我只是想上园里去瞧一下,然后绕屋子走一遭。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 多谢---” 艾德蒙森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这棵树已经没有啦。” “没有……?” “我叫人把它砍掉了。它所处的地位不好:叫一大片地都晒不到太阳,却 又挡不住风。” “你……” “你总还记得吧,这儿经常刮西南风。那棵树一点儿不顶事,它就管不让 阳光照到草地上。住过一个夏天以后,内人和我认为还是把它砍掉的好。” 就在讲到“内人”这两个字的时候,艾德蒙森夫人进来了,仿佛她一直在 从钥匙孔里偷听,等待这下暗示似的。不过在打量了她一眼以后,就会觉得她 绝不是这号人。她是个坦率开朗的现代女性,风度潇洒,很有头脑,不会胡扯, 胸中也没有良心到达不了的暗角。她比丈夫年轻(他差不多上五十了,她还不 到三十岁),也意识到这一点,显然她认为有责任在家俱和窗帘上表现出自己 的青春。 “这是内人。这位是威廉斯先生,”艾德蒙森在介绍时把次序搞颠倒了。 这大概就是缺少教养引起的后遗症吧。另一方面也可以说他真诚地希望打破常 规,对来宾予以特惠。究竟是什么原因,威廉斯怕的是永远拿不准。 “威廉斯先生这下看来是徒劳往返啦,”他竭力想用非常客气而又轻松的 话来争取主动。“他出生在这座房子里。你记得我们叫人砍倒的那棵榉树吗? 那是为纪念他的诞生而种下的。” 威廉斯不停地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听到对方讲那么一本 正经而又夸张的话,心里觉得不是滋味。“纪念他的诞生”听起来就象他是个 已去世的秃头政客似的。“不是这么说,”他说道。“是想让它跟我一起长大。” “嗯,他跟你一起在这世界上生活了四分之一世纪。”艾德蒙森先生尽量 想用他那迟缓而又毫无感情的声音来安慰他。“我们把它搬走的时候它准有二 十五岁啦。”他不愿意说“砍掉它”。 他那位穿着色彩鲜艳的羊毛衫的太太精力充沛而又富于自信,她立刻插上 前来控制局面。“我不太明白”,她说道,其实她可是再明白不过啦。“你是 说威廉斯先生想来看看这棵树长得怎么样了吗?”她的语气挺清楚地表明她不 赞成这种孩子气的无聊举动。 “可以这么说,”威廉斯竭力用平静的声调回答道。他讨厌她,因为她心 地狭窄、冷酷、象一架机器,准是她出的鬼点子,谋害了他的树。 “多可惜啊,”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说。“嗯,你这次异乎寻常的寻觅只 好到此为止啦。你不可能找到你那个精神上的伴侣喽。” “请你别揶揄我好不好?”威廉斯沉重地说道。 “我没揶揄你。我光是说今后你得靠自己。” 威廉斯恍然大悟:她准是个心理学家。 “你认为我不应该有瞧瞧这棵树的想法?” “严格说来并非如此。不过,恐怕可以说你非常执着于往事吧?” “因为你把它砍掉了,所以才成为往事。要是它如今还生长在花园里的话, 那不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吗?” “胡说。你如果对活生生的现实感兴趣,那么任何一棵树都行。由于这棵 树是你父亲亲手栽的,所以你把它视为一种象征。你应当请你父亲另外去种一 棵。” “他死啦,”威廉斯说。“他是在这座房子里去世的,后来他们就住不起 这座房子了。” “然而你的生活的一鳞半爪还留在这儿继续成长,所以你才回来瞧瞧。” “对。” “可是你确实看到你不可能象它那样生活下去。我感到遗憾,因为你的树 已经不复存在,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来这对你是有好处的。你现在明白了:你 必须独立生活,不依靠任何外界因素。” 威廉斯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揍她的冲动,他谨慎地说道:“你说的‘外界 因素’是不是指对我父亲的回忆等等?” 她不耐烦地摇着双手说道:“我是指所有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一个人往 往不肯勇往直前地生活下去,而偏要死抱住那些废物不放。” 艾德蒙森是个忙人,他打断了她的话。“嗯,我看不必高谈阔论啦。事情 有很简单,就是说我们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花园的产权也归我们所有,因此我 们有权决定哪些树可以保留、哪些树得砍倒。”也许是由于他妻子讲了一大套 空泛呆板的教条,他才大起胆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别多耽搁威廉斯先生 的时间啦,除非他愿意在告别前喝杯茶。” 威廉斯没回答他,光是瞪着艾德蒙森太太。她的皮肤很难看---满是粗 大的汗毛孔,而且在她那个年纪已经松弛了。他想象不出她跟她丈夫呆在一起 会有些什么乐趣。他要是能干些,也许她的眼睛还会更明亮有神吧。这样她就 会以她的肉体、而不是她的心理学教条来生活啦。如果是这么个情况,她当然 会明白有生命的东西是至关重要的,不应该光看它们能否挡风。 有什么意思呢?“谢谢,我不喝茶,”威廉斯对他们两口儿说道,虽然他 注意到她并没有吭声。“我得上车站去了。平白给你们添麻烦,非常抱歉。” 艾德蒙森的脸上浮现了微笑,光景是看到这次访问平安无事地告终,心里 觉得挺轻松吧。他的妻子生气地眨巴着眼皮,显然由于威廉斯没跟她继续争辨 而感到失望。 “请你别见怪,”她说道,其实是希望威廉斯心里不好受来着。“你日后 回想起来,也许地会认为我们给你干了一件好事。” “一件好事?”威廉斯平心静气地说道。他实在不感兴趣,在他眼里她也 已以成为往事、成为她自己声称毫无价值的往事啦。 “使你摆脱你的父亲。你应该学会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 威廉斯半鞠了个躬,平静的说道:“我自己出去就是。”再看到那个管家 也够叫人心烦的。他的话提醒他们:尽管时隔十五年,他还记得上大门口去的 道。 他没惊动任何人就走到门口,旋动门把打开门,走了出去。屋子里死气沉 沉,花园里却是生意盎然。微风吹拂着,树枝都在摆动,灌木丛显得比方才暮 霭中的形象大了些,有如一头头多毛的动物,等着受人爱抚和喂饲。 大门在他身后安全可靠地关上了,艾德蒙森两口子和他们的管家已经成为 陈迹啦。威廉斯站在那儿向四下里打量。他们破坏了这栋老屋的气氛,他们撵 走了佛兰茜斯的幽灵,同时也撵走了他自己的梦魂。可是花园和它那些动荡的 暗影却似乎挺神秘,它们竟是秋毫无损。他的指头曾在其中翻掘过上千次的泥 土、他还是个三尺童子时看上去就那么清晰的草坪和阶台---这些都是艾德 蒙森无法排斥的。它们跟他自己身上的细胞一亲确凿可靠地属于他。 小径绕过屋子,通向后园。干吗不去瞧一下呢?他的两脚不由自主地沿着 小径走向它们自己的逝昔。微风轻轻地吹到他没戴帽子的头上。他感到心旷神 怡。 后园比他记忆中的印象来得大。暮霭使他的目光变得敏锐了,他纵目四望, 看到一片悦目而又杂乱的景象,艾德蒙森夫妇想必是眷恋户内生活的,无心照 料花园。 那棵树以前在那儿呢?他至少得最后凭吊一下。要是它还活着,一定柯条 蓊郁、绿叶成荫啦。此外,他也感到好奇,那个女人准是凭直觉感知这棵树属 于他的天地,它是不肯接受她的宗主权的。所以他很想搞清楚:她是否出于无 聊的怨恨,叫人把它的根部都挖了出来。他是否会发现一个锯口很整齐的树桩? 那么他就能抚摸着它、向它作最后一次祝福。 它以前是在那儿的。差不多在草地的角落里……他开始向眼睛选定的地点 走去。他还只不过迈了三步,就听到一个孩子气的响亮的声音嚷道:“站住! 要不他们就看见你啦!” 他停住脚,环顾四周。“你在哪儿?”他问那些随风摆动的暗影。 “这儿,在树上。你要我下来吗?要我帮忙吗?” “好的,”威廉斯说。“我要人帮忙。” 传来一阵鞋子摩擦树皮的声响,接着孩子就站在他身边啦。他是七岁还是 八岁呢?那张小脸蛋上的神情很严肃。再过四十年,他大概会长成他父亲那副 模样,但是今天傍晚,他还是赤子之身。 “他们会看见你的,”孩子低声说道,“要是你不赶紧站住的话。他们在 那儿有个观察哨。”他一边指点着。“就在屋顶上。” 威廉斯懵懵懂懂,起先以为孩子说的“他们”是指孩子的父母,可怎么会 在披屋顶上有个观察哨呢……? 他用急迫而又低沉的声音问道:“‘他们’是谁呀?” “爱斯基摩人呗,”孩子瞪着前方回答。 “我要是站住呢?” “他们就瞧不到你啦,因为你跟树干混在一起啦。” 草地光秃秃的。威廉斯那棵生日纪念树已经不复存在,唯一一棵比较大的 树也远在几码开外,孩子刚才就是打上边爬下来的。 “对,”威廉斯说。“爱斯基摩人可不容易看清楚躲在树丛里的人。他们 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们可觉得新鲜啦,”孩子说道。“他们以前从来没看到过树,这儿又 是个茂密的树林,连穿都穿不过去。你得这样走。”他在想象中的树木间绕来 绕去,弯弯曲曲地往前走着。 “爱斯基摩人用些什么武器呀?”威廉斯问。 “用弩和燧石的箭。要是你给射中,马上就会裂成两半。” “弩?”威廉斯说道,一边向想象中的林木间张望。“那么肉搏的时候用 偷越什么家伙呢?” “什么时候?” “就是说走近了打架的时候。” 孩子摇摇头。“他们从来不干这号事。他们离开了冰雪就会死去。他们没 法进入森林。他们只能呆在冰天雪地里。草地是个森林,草地边上才是冰雪世 界。” 威廉斯蹲在这个紧张的孩子身边,望 着手执弩矢的爱斯基摩人,他忽然感 到一陈纯洁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草地是个森林,”他在心中默默地吟唱道。 “他们只能呆在冰天雪地里。” “谁打发爱斯基摩人上这儿来的?”他问道。 “没人打发他们来,”孩子回答。“他们想离开冰雪世界,可是森林挡住 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只好拼命射箭。早上我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森林里全 是箭。他们射了一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的。不过没关系---他们从来不射 飞鸟。这里的树有挺硬的树皮,伤不了的。” “你拿那些燧石箭怎么办呢?捡起来吗?” “我把它们收集起来。我正在造一座燧石墙的城堡。喏,我刚才在树上把 有箭的地方都记下来。这些东西可管家啦。” 远远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大卫,喝茶啦!”讲这话的人似乎一心一意 操劳家务,想方设法要把屋子搞得既干净又整齐。 “那是爱格尔顿太太。她每天照料我吃早饭和喝茶。不过我跟爸爸妈妈一 起吃中饭。我得进去啦。你要是在这儿呆着,可得提防爱斯基摩人。” “我要象海象那样叫唤,”威廉斯说,“那么他们也许会向这儿扔鱼叉。 你可以把它们捡起来,用它们制造各种东西。” “别让他们伤了你,”大卫警告着他。“他们射得挺准。” “噢,我会躲起来的。藏在树后面不是很安全吗?” “行,我明天早上到这儿来找鱼叉,谢谢。”这两句话他是一边跑一边回 头来说的,因为刚才那个声音又在喊他的名字,并且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草地是个茂密的森林,”威廉斯对自己说道。他先是暗暗地发笑,继而 笑出声来。爱斯基摩人在披屋后边的暗角里恶狠狠地瞪着他。“射吧!射吧!” 他冲着他们嚷道。“我是一头海象!”但是他拿不准海象究竟是怎么叫唤的, 所以就发出一些吹喇叭拟人声音,接着他藏身于树后,因为鱼叉正在劈空飞来。 一、二、三,三根闪闪发光的鱼叉,明天早晨大卫可以上这儿来拿。 他一边吹着喇叭,一边从一棵树跳到加一棵树,希望把对方的火力吧引过 来,可是他们变得更小心了。他在草地边上谨慎地绕着一棵树打转的时候,突 然发现一个与地面齐平、切口很整齐的树桩。这就是他的那棵树!他能根据树 干厚度大致推算出它的高度和枝叶覆盖范围的广度。 他笔直地瞧着枝叶最浓密的部分说道:“哈罗!我回来啦!我还健在。不 过别管我---多关心大卫吧。帮助他,好吗?让他在抗击爱斯基摩人的战争 中取胜!” 有一刹那,他用艾德蒙森太太的眼光来打量自己,觉得十分扫兴。高声跟 一棵并不存在的树讲话!威廉斯想到她那神色紧张而又不以为然的脸,不由得 放声大笑起来。“爱斯基摩人,”他心花怒放地说道。他小心翼翼地绕着一棵 棵树转着,重新穿过草地往回走。当他最后一次登上小径、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对花园瞧上一眼的时候,他感到暮色四合的夜气由于树枝沙沙作响而充满了生 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