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取情节事件 力现人物心灵 --读台木尔的《纳德日雅》

武毓璋

短篇小说作为小说的一个品种,有着不同于中、长篇小说的特征。至于安 数,只要与内容相称,倒没有严格的界限。或逾万言,或止千字,都可铸为佳 构。但文学总贵精炼,短篇小说的短,除了绳墨合度以外,主要应由精炼上求 之。古今中外有许多短篇名作,以其短小精深,赢得了人们的赞扬。埃及著名 近代作家百忙之中合姆德·台木尔的《纳德日雅》,也堪列此类名作之林。 《纳德日雅》仅只两千七、八百字,读后却使人感到意蕴丰厚,情思深长。 它的精炼,突出表现在对情节事件的取舍和人物心灵的描写方面。 文学前辈老舍先生说过:“世界上著名的作品大都是这样:反映了这个时 代人物的面貌,不是写事件的过程,不是按事件的发展过程写人,而是让事件 为人物服务”。这个处理事件与人物关系的原则,人们是赞同的,但要把它真 正体现到创作实践中,却并非易事。因为这不仅仅是个技巧问题,而且还要看 作家对他所表现的人物是否非常熟悉并理解。许多写得冗长的短篇,通病常常 是偏重写来件,写过程,以致人物形象不突出,甚或被事件所淹没。究其原因, 往往并非作者不懂文学创作庆以塑造人物为主,而是由于在=熟悉和理解人物 上缺少应有的功夫。 《纳德日雅》写了什么呢?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萨达维的旧时代的老农民。他笃信宗教,是村 里的族长。十年前,这位老人因其女儿纳德日雅与人通奸,辱没了家风,便愤 然把她赶出家门。而今,女儿突然回到村里,托言恳求,想在生前最后再见父 亲一面。老人闻知,心情十分矛盾,但终于还是见了女儿;父女会见中,女儿 便 溘然长逝了。这件事,引起萨达维心情的剧烈震动和变化,以至竟一反常态 地冒犯教规,在教堂上痛斥了讲经的阿訇……。 从以上简略叙述中可以看到,作品的情节虽然非常简单,便构成情节的事 件本身却比较复杂。萨达维父女的一场悲欢离合,涉及家庭和社会的诸多方面, 时间跨度大,头绪比较杂。这些内容,不要说去枝蔓横生地尽做铺陈,即使就 其中的一个过程泛泛展开,也颇费些笔墨。况且这个事件又富于衍生故事曲折 性的机缘,如在一般作者手里,很容易从写事着眼,求曲务奇,于是必然会导 致情节的繁冗。 而《纳德日雅》的写法,则与此迥异。台木尔不在错杂的事态上求曲,也 不在纷坛的表象上务奇,而是另辟了一条通向人物心灵世界的曲径。 小说的情节,只是萨达维父女“死别”前后短暂的生活片断,事件本身的 许多具体过程,或者被舍弃,或者被置于“幕后”。比如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作品从头至尾未做比毫的正面叙述,只在早餐席上萨达维同他的朋友谈话中从 旁带出。又如纳德日雅被父亲赶出家门后,流浪漂泊达十年之久,其间她的生 活遭际,思想、心情的变化,作品只字未提,文中只由女仆口里说到她眼下已 濒于绝境。再如,萨达维痛斥阿訇一节,老人骤然口出骂词,犹若晴空霹雳, 连“阿訇和所有祈祷者都莫名其妙”,此言此举到底缘何而发,作家也疏然留 白,不置一词。 然而,有所舍是为了有所取。只写生活的一个侧面,一个片断,就事件过 程的总体来说,似乎是不完整的;但通过艺术的集中概括,一以当十,执简驭 繁,却是更完整的。《纳德日雅》正是这样,作家抓信萨达维内心矛盾斗争的 一个重要转折点,把它作为组织情节的核心,显示了作品内容的丰富性。只抓 取与主题和人物有本质联系的一端一隅,其余则或作映衬,或作暗示,这就能 给读者留下联想、回味的广阔余地。就象上面所举的痛斥阿訇,文中虽未正面 提及事情的缘由,但从那骂词的暗示中,已显示了人物内心的矛盾,其弦外之 音读者自会了然。我们可以分明感受到萨达维此时此刻的心理状态:一方面, 他对宗教的虔诚信仰并没有从根本上发生动摇,他的嫉恶向善之心仍一如既 往;另一方面,他目睹了某些自命为宗教化身、其言贞贞而其行秽秽的人物, 这种情况与他的诚实、正直、善良相抵牾,与他十年间处于极度压抑的内心感 情相冲突,于是他 心灵上善与恶、罪与罚的天平失去了平衡……。 读《纳德日雅》,犹如聆听一曲人物心灵的交响乐。台木尔以他擅长心理 刻划的艺术语言,生动地描写了萨达维“伦理的心灵性的表现”,以及“通过 这种表现过程而揭露出来的心情和性格的巨大波动”(黑格尔语)。 小说一开头写早餐场面。作家在撷取了几个肖像细节,推出萨达维的特写 镜头之后,依据特定的人物关系和情境,着重从人物语言上反映人物的内心世 界,原形其怒。因为是当着另一位族长的面,萨达维被女儿失足的耻辱所伤害 了的自尊心激怒了,所以言词自不能不十分激烈。而当客人走后,情随事迁, 一笔遐想往事的描写,则与一述情景相映,透出他内心矛盾的端倪。 第二小节--见女,萨达维的内心矛盾斗争从正面展开。他在女仆面前的 疾言厉色,作家只是顺着情势略加点染,而主要笔墨用于突出矛盾深化的情状。 情状,请看下面的一段描写: 族长愤怒极了,从家中跑了出来。他不知道上哪儿去、干什么去。空 气热得好象是在一个炽燃着的火炉里。老族长仿佛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反 反复复地说:“纳德日雅回来了,纳德日雅回来了呀!” 这句话合着他的脚步的节拍重复着,好象这句话是他的脚步单调地敲 出来的。后来话声更响了;他在牲畜蹄子的得得声中,在树叶的沙沙声中也听 到了这句话。甚至遇到熟人向他问安,他也感到他们在重复这句古怪的话,他 听到这句话在他身上也发也声响,并且在他的心里发出了回声。 …… 这里写的是萨达维去和女儿见面之前,急切而复杂的心情。作家设置了一 个特定的情境:腾挪场景,以虚映实,集在描述了主人公在亢奋一抑郁交织中 的潜意识活动。既无人物对话,也无环境渲染;既不直叙其心理状态,也不撷 取细节形容,一切声象,都凝聚于萨达维的主观感受,变形地映现,便是从萨 达维心底迸发了的那个声音:“纳德日雅回来了,纳德日雅回来了呀!” 由会见女儿到与女儿死别,事件的发展,似近于收场。而萨达维内心矛盾 中埋伏的转他因素,却在潜滋暗长着,到后来终于爆发了出来。最后的闹堂一 节,作家只着重写人物的行动,没有正面接触转化的具体心理过程,这样既避 免了冗墨和笔法的雷同,又收到奇峰突起、余味悠长的艺术效果;借此一击, 作品揭露宗教虚伪性的主题,在读者心头引起了强烈的回响。 艺术千般奇巧,大笔莫非传神。台木尔在埃及文学史上被称为“我们的时 代无与伦比的短篇小说权威”,确非虚誉。 附文: 纳德日雅 【埃及】台木尔 作 孙琪璋 译 一 在阿什--沙玛利赫村,阿玛尔·阿斯一萨达维族长和他的朋友扎卡利亚 族长在自己家里吃早餐。阿玛尔·阿斯--萨达维默默地坐着,低垂着头,他 的神色忧虑不安,仿佛他的思想漫游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偶尔把手伸到盘子 里,拿起一片面包,机械地放入口中。 这时,老女仆乌姆·莎利比亚非常民房忙地走进层来,她弯下身子向阿玛 尔·阿斯--萨达维族长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一听到她的话,突然哆嗦一下, 眼盱充满了血丝,气愤地瞅了她一眼,叫道: “我的女儿纳德日雅回来了吗?我没有一个女儿叫这个名字的!……走 开,老婆子,要不我就拿手杖打破你的头!……” 他抓起手杖举向老女仆,她骇得从房里跑出来。 阿斯--萨达维族长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朋友扎卡利亚,激动得断断续续 地说: “十年前,我把她象一条狗似的从这儿赶了出去。她哭着请求宽恕,但是 我怎么能够原谅她?她那永远洗不掉的耻辱玷污了我的名誉。由于她我成了全 区人们的笑柄。我从此对谁都抬不起头……不,我对她并不残忍。按她的罪过 说,她应该死。”他用拳头捶着胸膛,继续说道,“她十六岁的时候使自己的 父亲受到耻辱。她瞒了我整整的一年,她住在我家里,在我身旁,因为自己的 罪过感到苦恼,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晓得……” 扎卡利亚开始安慰自己的朋友,不久,两个老人重新靠近餐桌,阿玛尔·阿 斯--萨达维低垂着头,又陷入了沉默。扎卡利亚起身和主人告别后便离开了。 剩下了阿斯--萨达维一个人。他想起遥远的过去,那时他的女儿纳德日雅还 是一个小姑娘,他把她放在肩上,逗她玩……回想起他怎样和她到田里去,而 她牵着水牛到她想去的地方……想起了她在集市上给自己挑选糖果……他看见 她笑咪咪地、象一只温顺的鸽子般在他身旁飞来飞去。她跑到他面前来,把头 躲在他的怀抱里……可是到了睡觉的时候,他把女儿的头靠在自己的膝上,象 一个慈爱的妈妈那样给她唱歌,讲故事。 眼泪从他眼中流了出来。他伸出手拿起了《可兰经》,相读,可是他的眼 睛茫然若失地东张西望。 二 乌姆·莎利比亚出现在门口,她缓缓地、胆怯地挨近族长,但是他并没看 到她。于是这女仆坐在他旁边,不声不响地拍拍他的腿。发觉乌姆·莎利比亚 来了,他马上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向她说: “小心!别跟我讲她的事!” 乌姆·莎利比亚抓着他的外衣,含着眼泪恳求道: “发发慈悲吧,老爷,发发慈悲吧!难道还有什么比慈悲更好的东西?” “我不懂什么是慈悲!” 阿斯·萨达维全身都颤抖起来,涨红了脸。乌姆·莎利比亚对他说: “她在我家里……等着你呢。要不是害怕的话,她就会到这儿来伏在你的 脚边了。” 阿斯--萨达维族长使劲把她推开,喊道: “走开……离开这儿!” “她想见你……她要死了呀!” “那就让她到地狱去……” “你的女儿后悔了,为了要死在你的怀抱里,她回来了。” 族长愤怒极了,从家中跑了出来。他不知道上哪儿去、干什么去。空气热 得好象是在一个炽燃着的火炉里。老族长仿佛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反反复 复地说:“纳德日雅回来了,纳德日雅回来了呀!” 这句话合着他的脚步的节拍重复着,好象这句话是他的脚步单调地敲出来 的。后来话声更响了;他在牲畜蹄子的得得声中,中树叶的沙沙声中也听到了 这句话。甚至遇到熟人向他问安,他也感到他们在重复这句古怪的话。他听到 这句话在他身上也发声响,并且在他的心里发出了回声。 阿玛尔·阿斯--萨达维族长好象是摸索着慢慢走去。他好象既可怕,又 可怜。他想到咖啡馆里去,哪怕只能稍微摆脱这个声音一会儿也行,但他犹豫 了一下,象是怕耽误了约会…… 他猛然清醒过来,晓得已经来到了一座他很熟悉的房子前面。他哆嗦了一 下,呆呆地立在门前,突然大声喊: “纳德日雅,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族长迅速地走进房去,看见在自己面前,一个孱弱消瘦的人躺在地板上。 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在这儿,父亲。” 阿玛尔族长扑向他的女儿,眼泪直淌,他喘不过气来。 “纳德日雅,我亲爱的女儿!……纳德日雅,我的小女儿啊!” 他们抱头痛哭起来。…… 阿玛尔平静下来,便把他的濒死的女儿紧搂在自己怀中。纳德日雅的心里 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疼痛忽然消失,她似乎觉得又复活了。她紧贴着父亲, 象是怕失去他似的。他们合上了眼睛,默不作声。这时候,他们的心融合在一 起,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们又重新回到过去。分离后的漫长岁月就在这刹 那间消失了。好象魔杖一挥,耻辱和痛苦的日子里所产生的一切都消失了。终 于阿玛尔族长低声说道: “我的女儿……我们一同到市集上去,你给自己选些糖果……水牛在这 儿,你牵着它的缰绳,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 纳德日雅声音微弱得好象一丝微风,回答说: “糖果……水牛……市集……” 她颤动了一下就死了。可是老族长阿玛尔还急象在睡梦中一样讲着故事: “有过呢,还是没有过呢,啊,老爷,构的尊贵的……从前呀有那么一个 灵巧的人,他的名字叫穆罕梅特,一个女的叫西特·阿尔--胡松……我的故 事会很好听呢,如果我讲起那预言者的名字,啊为他祈祷,让他安息。” 三 日落前,一个简单的送葬的行列从乌姆·莎利比亚家里走出来,通过一条 偏僻的道路,仿佛要瞒住外人的眼睛似的走向墓地。 晚祷后,阿玛尔族长低低地搭着脑袋走回家来。他慢慢地走着,重复地说: “光荣归于永生的主!” 第二天,该是星期五了,将近中午的时候,阿斯--萨达维族长从家里出 来,他慢慢走着,到清真寺去作祷告。 他走进清真寺,和平常一样走进人群。阿訇登上了祭台,开始用宏亮的声 音宣讲通奸,并且咒骂通奸者。人们虔诚的听着。 阿訇对那些误入岐途的人大加诅咒,并说在地狱里已为他们安排下最可怕 的惩罚。 阿斯--萨达维族长倾听着他的说教。突然他挺起身来喊道: “审判这些人的不是你,人呀。只有安拉是最伟大的审判者!” 阿訇和所有的祈祷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相叫他住嘴。可是族长愤怒地继 续说: “我不愿意听到任何人议论她。你们都是一群伪善的狗!而她却有一颗善 良、纯洁的心。她忏悔后死在我的怀里。” 他跑上祭台,一把抓住阿訇,想要卡死他,但是他忽然觉得一点力气都没 有了。 阿玛尔·阿斯--萨达维族长倒在地上了,他的嘴角冒出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