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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志
刘白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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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白羽是以描写部队生活和战争题材见长的散文报告文学作家。长期的部 队生活,与战士干部 的广泛接触,使作家受到锻炼和教育,同时也为他提供了丰富 的创作素材,“当我和部队一步 一步接近时,我懂得了生活的最大意义,我获得了 我理想的英雄”(《火光在前·序言 》)。作家善于撷取时代的重大题材,表现暴风雨 中的战斗群像,并努力探索人们壮美的精神 境界,艺术地再现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 作家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他往往在作品中直接倾注 自己的感情,把状物与抒情、 叙事与议论揉合在一起,富于强烈的战斗气息和时代精神。刘白 羽的散文别具特色, 犹如怒潮奔马,豪放深沉,格调高昂,激越动人。 《同志》(1941)截取 抗日敌后斗争的一个生活片断,生动地反映了军民 之间和战友之间的同志情、阶级爱。作品结 构错落有致,感情波澜起伏,紧扣读者 的心弦,人物的性格特征和思想面貌,刻划细腻。《漂 河口杂记》(1948)通过作 家在东北战地的见闻,塑造了一组苦大仇深、憎爱分明的英雄群像 ,真实地反映了 解放战争艰难而又光荣的战斗历程。作品中对北方壮丽景色的描绘和对人民英 勇业 迹的歌颂有机地结合穿插在一起。富于浓郁的战斗抒情色彩。《横断中原》(1949) 展现 在读者面前的是进军江南、解放全中国的壮阔历史画面。作家以饱满的激情、 丰富的想象和敏 锐的观察力,热情歌颂了人民军队的英雄气概和军民之间的血肉联 系,反映了广大群众的喜悦 心情。结构上采用日记体形式,以亲身的经历和感受作 为主线,挥洒自如,气势磅礴,具有强 烈的艺术感染力。 (顾 炯) 天是晴了。漳河暴涨的洪水,却并未因此落下去。波浪在阳光下 一闪,便 哗的 一声抛掷过去了。特别是在山谷里,洪水发出吓人的“轰隆──轰隆”的声响。 半 夜, 我的隔壁,有着关于这水吼的对话。起先,是一个浓鼻音的老人在说:“……你听! 蛟 在叫呢……” “哪里有什么蛟,这不过是水在打绞,打旋,就响起来了!” 可是不拘怎样 ,那岩脚下吼叫的怪声响,还是引起我无限的忧郁。因为我 给暴 涨的洪水钉在这荒村里,已经 三天了。恰在这时,我瞅见天上一颗星,象一只火枚 插到 烟灰里般,一下又给阴云遮蔽起来了 。 “老年人说……是凤凰下了蛋,打一次雷,下降三尺,降到山根,变成蛟, 它一 翻身,就 发了洪水,要不,哪来这么大水呢。你听听这声音,水,一时半会退不下 去。 ” “不,这是 迷信。这完全是迷信,……”下面,这响亮的喉咙也没说出涨 水的来 由。 我却信任了那浓鼻 音的人。水,一时半会退不下去。因为我确定他是年纪 大的人,一定是这河岸上的老住户,他 的经验一定可靠。第二天天刚亮,一阵鸟声 刚噪过去,窗户纸上灰色的黎明晃了一下眼。我跑 到隔壁去,一推门,还早眠在门 板上的苍蝇嗡的一声冲到我脸上,象落了阵把雨点。进去叫醒 炕上的人,却制止着 我前进的脚步。这眼睛在我脸、身、各处打了几个盘旋,然后刀子倦疼痛 地戳在我 脸上,如象一种压力,让我的眼光只好被迫退下来。忽然,他用明朗而干燥的声音 无 意地扫了我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想找那个老大爷,问一问今天水可落得下去,可过得 河。” 他一口回绝我,但也有点迟疑,而说出来的终是肯定的语气:“白想!”然 后挥 挥手 ,露出他心意的烦躁。 我的眼里到底露着怎样恳切的眼光啊!这使他很轻蔑地唾了口沫水,伸 手 去搔脚 ,我才发觉那只脚由厚厚白布包扎起来。我看他已经感觉到我的注意。他有点惶惑。 我 急速地问他:“怎么,踩在犁刃上了?” 看,他多么暖昧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机警地扯开去 : “枪……这半天不响了。……” 突然门外一阵气喘声,谁破门而入。是那浓鼻音的瘦小的老 人,急急挥着 手说: “躲一躲吧!从夏店来了鬼子兵,还有二十里!” 我站开一点,插手到 口袋里去摸手枪。后有追兵,前有万恶洪水,这怎么 办? 经过一阵急促地摆布,老人示意只有 我能帮助他搀扶他那病脚的儿子。对老人家这 种信 任,我真是衷心感谢,着我们白跑路吧。” 我真想捶他一拳,但我正需要这农民来 掩护 我自己,只好耐心扶他走,……那样一溜一溜的, ……路上绊脚的石子咕噜咕噜响 着, ──我觉得这年轻农民真是讨厌,他总要摆脱我似的,仿 佛他知道现在我需要他们 掩护,他便故意和作难了.有时,他把全身重量都倾注在那老人身上 ,让老人象肩 一口袋沉重的粮食一样吃力,他自己还得重重地跳着那只独脚。不知他为什么对 我 那样坏,那样怀疑,这是一个农民和一个抗日军人的关系吗!我心里渐渐地也怀疑 起来,我 想他也许是对于我不利的坏份子吧。这警觉的角角的确触痛了我,这样, 我几次去触摸我那光 滑滑的手枪柄,准备他万一危害我,我就使用枪膛里的第一颗 子弹,──不过当远处沉闷的雷 一样的炮声响 一下,我从那青年的眼珠上便看出 一种异常的表情,──他仇恨、震 怒,而不 是普通农民的慌惧。我又觉得这是很熟悉的一种眼色。这时我们三个随着 犬牙 般嵯峨的白垩岩 降下一条深谷,到一个路口,往里去是深深的灌木林,前面是漳河 漂浮 满白泡沫的河面。我们 三个歇息在一块石头上。那老人担心地望着横搁在他膝头的 伤脚,叹息地摸着什么,一面闪着 泪水婆娑的小眼说:“这样三天两头躲来躲去, 你的脚几时好呢?”一面把一个小白纸包递给 年轻人。谁知道这护士一样的殷勤反 而引起这伤者的暴怒,冷冷地把药合在两手心上,警惕地 看了我一眼。 我摘下帽子,揩了把汗,预备离开他们。我问:“你们知道X支队往哪个方 向去 了?” 他揩着汗,任何反应都没有。那老人答复我:“五天前渡河的。” 一阵风搜索似的掀着 我的头发,突然,我藏在帽檐里的一只布片哗的一旋, 落在 年轻人那只好脚的跟前。 我急忙 伸出一只手去捡,一只手去抓抢,一仰头,仿佛望见山崖上垂着的 一朵野 花,他从早晨时时刻 刻对我很凶狠的样子,倏的,给那甜蜜蜜的微笑遮着了。这样, 他 和蔼地把那只大手抓着我: “你是同志……你是同志……”这时我羞涩地把枪抽回, 将 那写着“八路”的臂章舒展的铺在 石头上,两手不自然地匀着它。我们两人互相看 着, 笑了出来。 老人说:“好!你们都是一 家人……” 原来我赶大队伍不上,换了便衣躲避到这荒村里来,最怕有坏分子去报告, 因为 背后敌军正在追踪我们,便将臂章摘下来藏起了。 “我也是X支队的。”那响亮的声音如同吹 响的银笛。 “你?……”我一下蹦起来,仿佛一个正欲下深阱,却给上头一只手拉着 了。我 在这瞬间一下获得了最需要的最崇高的热情。 “是啊!你不信!我是七连的通讯兵。夏店火线 上挂了花,那天,大队伍 过河, 把我托给这个老大爷!” 我一扭身,激动得眼窝酸了一下, 把脖颈伸到老人面前:“他不是你的儿子? …… 老人伸手抓了几下胡须摇摇头,莫名其妙地指 着搁在膝上的脚说:“上药 吧!” “哈──我来!”那个同志自己一面弯过身来解着白布带。 忽然,我对他的 反感 一点没有了,还想为他做点什么才好。他却一面咬着牙忍耐疼痛,好笑似 的说:“…… 我先前对你这陌生人总有点怀疑,我怕你跟来……万一你发现我,你会怀疑的, 是 吧, 那我和这老大爷……” “我也是这样推测你。”我在伸手替他往布上敷药。 一阵芳香 的气息从泥土里吹过来,一簇族星似的黄花在那儿绽嘴微笑。他 舒适地 倒在老人的怀里。老人 眯了眼睛望着酱油色的水浪悠悠地说:“你们知道吗?…… 我的 儿子,也在队伍里,说当号兵 ,你们知道吗?……” 一九四一年 (原载《中国现代散文选》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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